第二百二十七章 下雨了，先点名
雨幕压在石头小楼外，远处山路只剩几盏被风吹歪的手电光。谁也看不清那个人影到底是不是阿言。
杜允的脸，分不清是冻白的，还是看见人影吓白的。反正就是白，白得没了血色。
制作人抓起雨伞就要冲出去。
苏酥一把拽住他的背包带。
“你去哪？”
“找人！”
“你知道路？”
“救援队不是已经——”
“他们有图、有电台、有装备。”苏酥松开手，“你只有一把扛不住雨的伞。”
制作人低头一看，伞骨果然翻了一根。
旁边有人差点笑出来，又赶紧憋住。
苏酥不再管他，转身朝导游伸手。
“名单给我。”
导游把湿了一角的名单递过去。
“刚才已经点过一次……”
“再点。”
苏酥把纸拍在接待台上，声音不高，却很稳。
“房间号、名字、同行的人，挨个叫。有人去厕所、有人在外头、有人不知道自己老伴在哪，现在说清楚。要保证这里的人的安全。”
导游愣了半秒，立刻拿起扩音器。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
“马尔塔·克莱因。”
“在。”
“乔治·吴，林秀琴。”
“在，在这儿！”
一对老夫妻互相搀着举手。刚才嚷着要找老伴的男人也终于从洗手间门口探出头，老婆当场给了他一巴掌。
“你去哪儿了？”
“我、我肚子疼……”
“肚子疼不知道说一声？！”
四十多个人很快分成三拨。
孩子、老人和身体不舒服的，留在暖气旁边；能自己走、但没雨具的，等船员补发雨披；年轻力壮、手机有电又能沟通的，站到门边，等救援队需要翻译或确认情况。
苏酥没把名单还回去，而是在每个名字旁边划了短线。
“一个人来的，画一条。两个人一起的，互相报对方名字。别等出门才发现少了谁。”
一位白胡子老先生慢吞吞举起手：“姑娘，这么认真啊？”
“认真点，等会儿谁也不用找。”
老先生想了想，回头把站在窗边的老太太拉到身边：“她叫伊莎贝拉，跟我一间房。”
很快，原本各自缩着的乘客开始主动找同行的人、报房号、把手机号码写在纸背面。
没人喜欢突然被一个陌生姑娘管着，可更没人想在这种雨里瞎撞。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主动举手：“我会德语，也会一点当地口音，救援电话需要的话叫我。”
另一个背着相机的女孩掏出充电线：“我有多余的。”
苏酥一点头，把两人的名字写在名单背面。
“别走远，等着。”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辛苦，像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拍摄。可那两人反而站得更直了。
苏酥把自己包里的东西全倒在桌上。
两个充电宝，剩了半盒的黑米糕，一包湿巾，还有她上船时顺手塞进去的压缩饼干。
一个小姑娘看着那包饼干，小声问：“这个好吃吗？”
苏酥认真想了想。
“饿的时候好吃。”
小姑娘瞬间懂了，这东西只适合饿了的时候吃。
船员送来的雨披不够，苏酥把自己的那件递给一位一直发抖的老太太。
有人看她眼生，忍不住问：“你是船方工作人员？”
苏酥摇头。
“那你凭什么安排？”
导游正要解释，她先开口。
“我不安排，你们就会继续乱，出问题。”
那人脸一僵。
苏酥把自己最爱的黑米糕塞给旁边抱孩子的女人。
“你不想听可以。”
她抬眼，隔着被雨打花的玻璃看向山路。
“但别带着别人乱走。”
那人没再说话。
唐忌珩从门外进来时，肩头已经湿了一层。他把一张打印出来的简图铺到桌上，纸边还沾着雨水。
“确认了。”
苏酥立刻走过去。
地图上，观景台外侧有一段早年修过的木栈道，后来因为山体落石停用。阿言为了绕开警戒带，踩进了那条废道，脚踝扭伤后被一截倒下的护栏卡住，离河边还有一段距离。
“他能接电话？”
“断断续续。”唐忌珩说，“救援人员已经从北边山路过去，但那一段全是湿石，至少还要二十分钟。”
“把电话打通。”
唐忌珩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视频接通时，画面晃得厉害。
阿言半边脸全是雨，镜头里是一截发黑的木栏、倾斜的山坡和灰色河水。他抱着相机包坐在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右脚不敢碰地。
“苏、苏老师？”
“别动。”苏酥先说。
阿言急得声音发抖：“我想站起来，可是——”
“你站起来会滑，更危险。”
苏酥盯着画面看了三秒。
倒下的护栏横在他和河边之间，下面还有一丛被雨打弯的灌木。位置危险，但不是最糟。
阿言的镜头晃过一块褪色的蓝色指示牌，牌子后面是半截石墙。苏酥立刻对照唐忌珩带回来的简图，指尖落在栈道尽头一个小小的折角上。
“他没到河边。”
杜允猛地抬头。
“你怎么知道？”
“河边没有石墙，也没有护栏。”苏酥说，“他在旧观景台下面，被栏杆挡住了。别让他挪，挪了才可能掉下去。”
唐忌珩看向地图，眼底一沉，随即把这处位置报给救援队。
阿言听见“没到河边”，呼吸明显稳了一点。
“相机包还在吗？”
“在。”
“垫到右脚底下，鞋别泡水里。拉链打开一半，把防雨罩拿出来盖在腿上。”
阿言手忙脚乱照做。
“手机手电打开，别对着自己，照护栏最白的那块。”
“为什么？”
“救援队看得见。”
“手机省着用，视频别一直开。”苏酥又说，“隔五分钟给我们看一次你前面和右边。听见有人叫就回答，没听见就别喊，省力气。”
苏酥顿了一下，用自己最熟练的词蹦英文。
“Stay. Light. Don’t move.”
阿言愣住，随即拼命点头。
“Stay，light，don’t move。”
苏酥又补了一句。
“Good.”
旁边几个年轻乘客原本还以为她只是嗓门大，这会儿全安静下来。连制作人都盯着那小小的手机屏幕，脸色发青。
一个哭了很久的小男孩忽然扯着妈妈衣角。
“妈妈也会不见吗？”
他妈妈正忙着给国内家人报平安，没听清。
苏酥蹲到男孩面前，拿起桌上三枚硬币。
“你帮我看着这个。”
她把硬币盖进掌心。
“猜哪一只手有。”
男孩抽抽搭搭地指左手。
苏酥摊开。
空的。
男孩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掉。
“再来。”
第二次，他猜对了。苏酥把硬币塞进他手心。
“现在你负责收着。谁都不能拿走。”
男孩攥紧拳头，郑重点头。
另一头，一位老先生冷得嘴唇发白。苏酥把外套扣到他身上，又让船医给他测体温。
忙完这些，她才重新看向地图。
风雨没有变小，可这间石头小楼里，已经没人再乱跑。
对讲机忽然爆出一阵杂音。
紧接着，是救援人员夹着风声的英文。
高震宇翻译得飞快。
“找到人了！他们在把阿言固定上担架。”
杜允腿一软，扶住了墙。
二十分钟后，游客中心的门被撞开。
两名救援人员抬着担架进来，阿言浑身湿透，裤腿沾满泥，右脚缠着临时固定带。
他第一眼看见苏酥，嘴唇哆嗦了两下。
“苏老师……”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说谢谢。
阿言却突然哭了。
“对不起，那条视频，是我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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