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隔壁白菜不许动
签完合同的第三天，京郊下了一场小雨。
雨停得早，土却还湿着。新买的地被一层薄雾罩着，旧院墙上的野薄荷沾满水珠，踩过去时，鞋底会带起一点潮湿的泥腥味。
苏酥到的时候，柳江已经带着施工队开始测量。
卷尺从院门一路拉到东边围墙，木桩一根根钉进地里。有人核对排水沟，有人比画牛棚的位置，还有人蹲在旧院前研究那扇木门能不能保留。
苏酥套了件宽大的灰色卫衣，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脚上是一双新雨靴。脖子上的细金链藏在领口里，抬头时才偶尔闪一下。
“牛棚放这里。”她指着东侧空地，“墙要结实，地面别太滑。不然白团子会摔倒。”
柳江在图纸上画了个圈。
“菜园呢？”
“南边。”
“为什么？”
“日头好。”苏酥答得理所当然，“白菜会高兴。”
施工队里有人憋笑。
下一秒，东边围墙外传来一声很重的咳嗽。
所有人回头。
旧式庭院的木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门内，身上穿着洗得发软的深蓝夹克，手里拎着一把沾泥的小锄头。他不算高，背也有点弯，可锄头往地上一拄，眼神从木桩扫到卷尺，刚才还嗡嗡响的施工现场像被谁按了静音。
不是嗓门大，也不是脸有多凶。
就是让人莫名觉得，这片地他说了算。
老人先看木桩，再看卷尺，最后把视线落在苏酥身上。
“谁让你们在这儿打桩的？”
柳江上前一步。
“老先生，这是我们雇主刚买的地，图纸按界线——”
“我问谁让你们打。”
老人声音不高，柳江却停住了。
苏酥从图纸旁走过去，站到围墙边。
“我。”
老人看她一眼。
“你是谁？”
“苏酥。”
“苏酥是谁？”
“是我。”
柳江看两人越说越像绕口令，赶紧圆场。
“老人家，我们手续齐全，也都在允许施工的时间干活，绝对没有违规。”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拿锄头柄点了点离墙最近的木桩。
“退半米。”
“为什么？”
“下面有老排水管。你们施工震坏了，我这边菜地积水，你赔得起吗？”
苏酥没立刻说“这是我的地”。
她蹲下来扒开木桩旁的湿草。果然，泥地里露出一截老旧水泥管口，半埋在墙根，雨水正沿着细缝慢慢往下渗。
柳江也蹲下检查。
“真有管子。”
施工队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中介之前只说隔壁老爷子脾气怪，谁也没想到他一开口，就抓到了图纸里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苏酥站起身。
“柳江，东边所有桩退半米。排水单独做，不连他那边。”
“好。”柳江立刻招呼工人拔桩。
老人握着锄头的手顿了顿。
他本来攒了一肚子难听话，结果这小姑娘只看了一眼管子，就让人撤了。
这让他很不习惯。
苏酥看着他。
“你的菜不能泡死。”
老人皱眉。
“你一个小年轻，倒关心起菜来了？”
“当然。”苏酥说，“菜最大。民以食为天。”
“……”
老人脸更黑了。
他一侧身，墙内那片菜地便露了出来。
一畦畦白菜长得又圆又挺，叶面翠绿，边缘没有一个虫眼。雨水在菜心里攒着，像一颗颗亮晶晶的小玻璃珠。菜地尽头还立着一棵老柿子树，枝干粗壮，秋风一吹，叶子沙沙响。
苏酥趁机伸长脖子，看得很认真。
“确实比我的强。”
“你还没种。”
“我会种。”
老人上下打量她那双沾了泥的雨靴。
“你们这些城里人，买块地拍两张照，三天后就没了心气。两天打鱼三天晒网，还想种菜？”
苏酥不太爱听这句话。
她不是为了拍照才买地。
她想要一块能自己决定边界、能种东西、能放下训练和生活的地方。
“我不晒网。”苏酥抬起下巴，“等我的房子建好、地弄好，我的白菜一定比你的大，比你的白。”
老人笑了一声。
“嘴硬。”
苏酥看着那片白菜，忽然指向墙外空着的一小块湿地。
“我们比一场。”
柳江心里一跳。
唐圆圆今天没来，不然估计已经开始掐人中。
老人也愣了。
“比什么？”
“白菜。”苏酥说，“同一批种子，同一天种，谁的长得更好。”
老人眯起眼。
“你是谁，我就要和你比？”
“我是苏酥。”她顿了顿，“你敢不敢比？”
老人没说话。
苏酥又补了一句。
“你输了，柿子树今年结的果子，食用权归我。你赢了，我把牛棚再往里退一米，还请你吃肉。”
老人看她半天。
“你请什么肉？”
“德国烤肘。”
老人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谁要吃你的烤肘。”
“那你怕输？”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静了两秒。
老人把锄头往地上一戳。
“比。”
苏酥眼睛亮了。
“公平比。种子、土、浇水，不能找外援。”
“我也正想说。”老人看她一眼，“尤其不许拿你们城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营养液。”
苏酥很坦诚，“我不懂营养液。”
老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想说她不知天高地厚，最后只把锄头从土里拔出来。
“明天开始。别说我欺负你。”
“你已经在欺负了。”苏酥说，“但我不怕。”
老人被她气笑了一下，转身回了院子。
苏酥站在原地，立刻掏出手机给唐忌珩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
“开始修建了？”
“开始了。”苏酥压低声音，像在汇报什么机密任务，“我还接了一个比赛。”
唐忌珩沉默半秒。
“什么比赛？”
“种白菜。”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奖品？”
“柿子树今年所有柿子的食用权，还有德国烤肘。”
唐忌珩很配合。
“我很期待吃上柿子。”
苏酥满意地挂了电话，走路都带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劲。
当天下午，她就让柳江开车带她去镇上的种子店。
店老板听说她要和隔壁老头比赛种白菜，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歪了。
“姑娘，你确定？老苟种了一辈子菜，附近菜贩子都来他家拿货。”
苏酥没急着回答，先走到白菜种子那一排。
一包包种子挂在货架上，包装花花绿绿，名字写得一个比一个厉害，什么“抗虫王”“巨无霸”“冬储冠军”。苏酥看了半天，只挑出两包封口完整、生产批号一模一样的普通白菜种子。
“这两包一样吗？”
店老板凑过来看。
“一样，同一批货。”
“好。一包给他，一包给我。”苏酥又挑了两把小铲子、两副手套和两个最普通的浇水壶，“营养液不要，催长的不要，能让白菜变异的也不要。”
店老板听得一愣。
“白菜还能变异？”
“人类科技很发达。”苏酥说，“保险一点。”
柳江站在一旁，默默把“白菜比赛所需物资”记进待办。
店老板又问：“土呢？要不要带点营养土回去？”
苏酥摇头。
“不带。他的地用什么土，我就用什么土，不然他会说我作弊。”
这下店老板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别人到他这里买种子，恨不得把最贵的肥、最灵的药、最能长个的土全打包带走。这姑娘倒好，像是要和谁比武，连白菜都讲究个同一把尺子。
“老狗？”
“就你隔壁那位。”
苏酥把两包同批次的白菜种子放到柜台上。
“是人，不是狗。”
店老板看着她，欲言又止。
“小姑娘，他姓苟……”
苏酥安静了两秒。
她低头看了看种子，又想起那老头拄着锄头、不怒自威的样子，最后一本正经地点头。
“他种白菜，真的没输过？”
店老板叹气。
“至少这十里八乡，没有。”
苏酥把白菜种子往怀里一抱。
“那从明天开始，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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