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三天以后谁都不像人

第二天夜里的雨，下到了第三天早上。

雨林里的雨不是落下来，是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钻。树叶兜不住，竹架挡不住，连藏在最里面的人都逃不过潮气。

第一天熏好的豺肉，早在沈艳春受伤那晚就被十个人分完了。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找到像样的食物。

【第3天  08:16】

【当前气温：18.2℃】

【当前湿度：100%】

【距离终局：18天08时41分】

雷木垚一早就带着秦一、陆小舟去找食物。

三个人冒着雨回来时，陆小舟手里只抓着一把不知道能不能吃的叶子，雷木垚摇头，秦一的脸色比树皮还沉。

“没找到。”

“鱼呢？”尼克汉斯问。

“溪水涨了，太急。”雷木垚说，“下不去。”

“野果？”白茶问。

“看见几种，没把握。”雷木垚说，“才过几天，还能忍，没必要拿命试。”

白茶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这地方的绿多得吓人，可越绿越让人绝望。每一片叶子都像能吃，实际上谁也不敢下嘴。

苏酥蹲在庇护所边，把竹筒一个个摆正。

竹筒里全是雨水。

她现在最讨厌的东西就是雨水。

可在没有别的选择时，雨水又成了唯一能进肚子的东西。

“喝。”她把一筒递给陆小舟。

陆小舟接过，仰头灌了一口，脸皱成一团：“我感觉自己像一棵快泡发的蘑菇。”

“蘑菇不能跑。”苏酥说。

“我也快不能跑了。”

【陆小舟求生第三天：进化成蘑菇。】

【他黑眼圈都出来了。】

【镜头左上角还有18天，太绝望了。】

当天傍晚，雨停了不到半小时。

八个人抓紧时间往附近分散，约好不走出摄影机能扫到彼此的位置。可翻遍了落叶、石缝和溪边，最后只找到几只太小的螺和一窝蚂蚁。

秦一盯着那几只螺，沉默许久：“不够八个人分。”

苏酥把蚂蚁窝看了半天，还是没动。

水蛭的教训在前，她现在对会爬的小东西有了基础警惕。

“算了。”她说，“不确定就不能吃。”

她把蚂蚁窝重新盖回潮土里，又盯着旁边一截粗竹子看了半天。

竹子里有水，可没有热量。喝下去只能让肚子暂时不那么空，过一会儿，饥饿还是会重新追上来。

苏酥摸了摸肚子，想起了城里的外卖小哥。

也想白团子了。

想那头牛闻到奶片就过来拱她口袋的样子，也想放在城中村冰箱里的耗牛干，奶皮子酸奶，走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喝完，回去以后一定坏了。

等比赛结束，她要拿一万块钱，专门买奶茶。

一万块钱的奶茶，应该够喝很久。

苏酥的目光扫过庇护所，忽然落在沈艳春身上。

沈艳春靠在最里面，脸白得厉害，脚上的宽叶又渗出一小块暗红。

苏酥脑子里突然窜出一个很奇怪的念头。

等出去以后，给沈艳春的女儿也买一杯奶茶。

小孩喝甜的，心情应该会好一点。

【第4天  06:52】

【当前气温：16.7℃】

【当前湿度：98%】

【距离终局：17天10时05分】

第四天又下了两场雨。

早上醒来时，众人连起身都费劲。陆小舟扶着树缓了半天，才把摄影机外壳擦干；尼克汉斯嘴唇起了一层白皮，拿手摸了一把乱得像鸟窝的头发，干脆把脸埋进叶子里。

“我要继续睡。”他说，“醒着更饿。”

白茶没力气嘲他，只把湿透的头发往竹条里塞。邱宁把一根竹条掰成两半，一半给白茶，一半留给自己。两个女孩折腾半天，终于把头发固定住，像给自己保留了最后一点人类体面。

第一场雨在上午，密得像有人站在天上倒水。

第二场在半夜，雨点砸在叶棚上，吵得所有人睁着眼到天亮。

没人再提比赛排名。

八个直播间的观看人数还在涨，屏幕外的人隔着镜头数他们还剩多少天。可镜头里的人连抬头看摄影机的力气都越来越少，只在定位项链偶尔亮一下时，才提醒所有人：他们还在坚持。

男人们下巴都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尼克汉斯原本整齐的头发彻底塌成一团。陆小舟脸上沾着泥，睫毛上也挂着水珠，偶尔对着摄影机说话，嗓子都哑了。

女选手们用细竹条把长发胡乱盘起来。白茶的头发湿了干、干了又湿，最后像一团打结的海草；邱宁用竹条扎了三次，第三次终于扎稳，自己都差点哭出来。

苏酥不用扎。

她的头发本来就短，连续几天的泥、水和烟灰一糊，那头白金色早没了光，灰扑扑地贴在额头上，远看像被雨林重新染过。

她抬手摸了一把，掌心全是灰。

“这地方连我的发色都要抢。”苏酥很不高兴，十分生气。

“你的头发变色了。”陆小舟说。

“雨林审美太差。”苏酥很不满意，记住了这笔账。

“你居然还在意这个？”

“我现在是形象大使。”苏酥严肃道，“形象很重要。”

【囍盈盈牧场：我们形象大使在雨林里变成野生动物了。】

【苏酥的发色：从白金到苔藓灰。】

弹幕的氛围很轻松。但九个选手可被雨林折磨得不轻。

到了第四天晚上，谁都笑不出来了。

每个人的肚子都空得发痛，冷气从脚底往上爬，连最爱逞强、爱漂亮的白茶都不再嫌泥脏，只缩在树根旁发抖。

雷木垚把剩下的竹筒水分给所有人，自己那筒只喝了一口。秦一把宽叶铺得更厚，试图隔开地面上的寒气。没人说谢谢，也没人再讲什么漂亮话——人在又饿又冷的时候，连客气都显得浪费力气。

苏酥捧着竹筒，小口喝完，忽然觉得这些人虽然脆弱，却总能在最狼狈的时候把一点东西让给别人。

沈艳春的脚一直没有好。

秦一每天替她换宽叶，雷木垚也找了干净的草茎垫在伤口外面。可她走得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差。

她还是不肯按定位项链。

“再等等。”她每次都这样说，“也许明天就能找到吃的。”

【第5天  13：40】

【当前气温：21.1℃】

【当前湿度：96%】

【距离终局：16天03时17分】

第五天下午，雨终于停了一阵。

雷木垚说不能再守着庇护所。

“食物不会自己掉下来。”他看向众人，“趁现在分组找。晚上前回来，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得回来。”

没人反对。

饿到这个份上，连白茶都不再反对进雨林找食物。

苏酥带着陆小舟沿溪边找，雷木垚和尼克汉斯去上游，秦一带着两个女孩去坎一些竹子加固庇护所。

苏酥走到一半，听见身后竹条倒地的声音。

她回头。

沈艳春不知什么时候扶着树走出了庇护所，想跟上大家。可她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就晃了一下。

“沈姐！”邱宁扑过去。

晚了。

沈艳春眼前一黑，直直倒进泥水里。

她颈间的定位项链，猛地亮起了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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