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谋划

半个时辰后，孟辛回房，仰躺在床上，脑海中满是孟子平前往衢州的事情。

衢州凶险，不比上京都。

更重要的是，那里地处江南。

江南是什么地方？

徐正的大本营。

旁人或许猜不透皇上的用意，但徐正能猜不到吗？

试点改革，推行一条鞭法，便是要先将江南这块硬骨头啃下去，将江南士绅藏在老窖里的银子全数抓出来！

徐正定然能看出孟子平前往衢州的真实意图。

到底是坐以待毙，眼睁睁看着当今陛下切下自己的一双臂膀，还是先下手为强，冒天下之大不韪袭杀孟子平？

这，对徐正来说都是两难的抉择。

……

“老师，陛下这是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了啊！”

此刻，徐阁老府中，陈瑜单手握拳，死死地锤在桌子上，低声朝着徐正说道。

皇帝对孟子平的安排，并没有瞒着旁人，而是在朝堂之上，大庭广众之下当面说出来的：

近日，衢州有邪魔作祟，有未经登记的邪恶教派：白莲教肆意招揽信徒，急需有才干之人前往，查明情况。

经朕深思熟虑之后，满朝文武之中，最有此等才干之人，非孟侍郎莫属了。

不过，考虑到孟侍郎三子近日即将大婚，便在大婚结束后前往衢州，查明此事吧。朕临时授汝江南巡察使，赐尚方宝剑，如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暂代文书及宝剑，在爱卿动身之时自会赐予。

……

“你听听这话，这是让他巡察衢州吗？分明是给孟家三子的土地改革打前锋的。”

“老师，这是要动江南士绅的根本，也是动摇老师您的根本啊！”陈瑜一双眼睛已经血丝密布，直勾勾地望着徐正，低声道。

相较于陈瑜的愤怒，徐正倒是稳得住气。

高坐上方，斜眸打量了眼陈瑜，端起一旁的茶盏用杯盖扇了扇，轻抿了一小口，将茶杯放回后，方才缓缓说道：“说过多少次了，凡事都得有静气。”

“瞧瞧你，陛下不过刚下了个口令，透了点风声，你就沉不住气，自乱阵脚了。这怎么能行？”

“我且问你，陛下明明可以在孟府与张府大婚之后方才说明此事，为何偏偏要提前告知？”

徐正双手插在袖中，浑浊的双目静静地望着陈瑜。

陈瑜低着头，思索片刻后，拱手答道：“学生愚钝，不曾想清楚其中的道理，还请老师指点。”

“愚钝？指点？你要真是愚钝，老夫也不会选你当这个户部尚书！”

“这些年，你在朝中的所作所为我皆看在眼里。在旁人眼里，你们这户部的尚书和侍郎相处得极好，平日里和和气气，一起进，一起退。”

“但老夫知道，这种和善只是在表面，暗地里你一直通过各种手段打压孟子平，几乎将他压得死死的！否则，以他的能力和孟家的关系，你这户部尚书的职位早就是他的了！”

“能够做到这一点，老夫很满意。至于之前在太庙中闹出的那一出闹剧，不是你的错，只是你过于相信咱们那位陛下了。”

“老夫和陛下不一样，陛下需要的平衡，是不需要动脑的棋子，而老夫需要的是聪明人。”

“所以，面对老夫，不必有愧疚和悔恨之心，也不需要装蠢来试探老夫的态度。这一点，你心里应该清楚。”

“说说吧，你的看法。”

徐正开口，放在衣袖中的手掌抽出，一双眸子顿时好似鹰钩般锐利，直挺挺地盯着陈瑜，在等他的答案。

陈瑜沉默了片刻，随即抬头，用十分流利的语句说道：“依学生愚见，陛下此举，是为了给我们准备的时间，也是给老师通知江南士绅的时间。”

“既然知道孟子平是冲着江南去的，只需要提前做好布置，让孟子平无功而返便好。”

“若是临时起意，今日说，明日走，江南士绅定然是没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可若是提前说了，提前应对，江南那一代的所有痕迹便能抹去，一切归于平静，无人能发现端倪。”

“如此一来，孟子平想要得到情报，必然得动用孟家的底蕴。”

“而老师想要保住江南士绅亦或者是那些人想要自救，便不得不全力以赴。”

“如此，孟家和徐家，在江南便彻底斗上了。”

“而陛下把持的张家，手里捏着张卓这张牌，便可待价而沽，可进可退，为自己谋求最大的利益。”

“不论孟家和徐家斗成什么样，高坐在御书房里的那一位肯定是获利最大的！”

陈瑜侃侃而谈，根本不像是刚想到的，反倒像是做了一番准备，只等徐正开口，他便可以将心中所有的想法一股脑倒出来。

闻言，徐正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才是自己看中的那个学生。

装傻，装蠢？

亦不过是为了取悦自己当老师的而已。

毕竟，上一次太庙的行动，有一大半都是这小子私底下和陛下的人商量的。

本以为能借此让孟家出丑为难，却不曾想，这从始至终都只是陛下给他设下的圈套而已。

用区区一个户部尚书挑怒孟家，让孟家主动出击，然后徐系一脉再还击。

如此你来我往，两方人马可就真刀真枪地斗起来了。

宫里的那位许是觉得太庙那把火烧得不够旺，如今又准备在江南再添一把火。

陛下诶，你还真是把我们两个老家伙儿当成蛐蛐在斗！

诸般念头在徐正的脑海中闪过，身子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问道：“说说你自己吧。”

“你既然选择今日来找老夫，定然不只是为了找我卖蠢求原谅吧？”

“想要什么，直接说！”

陈瑜只是迟疑了数秒，当即跪拜在地上，稽首道：“学生……学生只是想要为陈家人某一条生路！”

“孟子平下江南，老师这边必然是需要派人前往的。学生不才，愿意同往！让孟子平彻底留在江南！”

“他若是成功自江南归来，学生的尚书之位不保。此行，我与孟子平只能有一个活着回来，或者是两个都死在江南！”

“事成之后，学生只恳请老师为陈家留一线生机。”

徐正不语，只是伸手转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良久方才说道：“你可是户部尚书。”

“老夫好不容易才扶持起来的，用你的命去换孟子平的命，不划算。”

“而且，孟子平也不能死。让他囫囵地去，囫囵地回。”

“大不了就是让江南的士绅掉点肉而已。告诉他们，今年送往上京都的供奉免了。”

“我们两个加起来都有三四百岁的老家伙儿，总不能一直被宫里那位牵着鼻子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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