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西戎大营。
帅帐之内，呼延烈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案几。
“黑山军？”他声音从齿缝里迸出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哪来的黑山军？”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无人敢应。
案几碎裂的声音还在帐中回荡，碎片溅了一地，有一片擦过一个副将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那人却连擦都不敢擦。
厉南海坐在客位上，端着茶盏，不急不缓地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开口：“大首领有所不知，那黑山上盘踞着一伙流寇，为首的是个小白脸先生，不知怎的攀上了被我厉家逐出家门的小畜生，纠集了一群矿奴，占了黑山，自称什么黑山军。”
“一个小白脸？”呼延烈猛地转头，目光如刀，“一个小白脸，一个小畜生，带着一群矿奴，灭了我先锋营五千人？”
“那小白脸诡计多端。”厉南海放下茶盏，“惯会使些下三滥的手段，陷阱、毒烟、偷袭，登不得大雅之堂。大首领若是派正规军去，碾死他们，如同碾死一窝蚂蚁。”
呼延烈眯起眼睛，盯着厉南海：“你似乎很想让我去打那座黑山？”
厉南海微微一笑，讨好地迎上他的目光：“大首领明鉴。黑山卡在朔阳与其他三镇之间的要道上，若不拔掉这颗钉子，日后大军吞下整个北境，粮道随时可能被切断。”
他看呼延烈眼色沉了下去，语气意味深长，“那厉北铮毕竟出自我厉家，他手里有多少底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若是等他成了气候，再想收拾，可就难了。”
呼延烈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厉南海，你倒是大义灭亲。”
“为首领效忠，何谈私情？”厉南海拱手，姿态谦恭，眼底却阴狠至极。
呼延烈不再看他，转向帐中诸将，沉声道：“传令下去，拔营！三日之内，我要踏平黑山，将那两个人的脑袋摘下来，挂在朔阳城头上！”
黑山之上，炉火映红了半边天。
苏棠站在铁匠铺前，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把刚出炉的箭头，凑在眼前仔细端详。
箭头淬过火，尖端锋利得能轻易划破皮肤。
她用拇指试了试刃口，满意地点了点头，随手递给一旁的郑大人：“就按这个标准来，有多少打多少。”
郑大人本就是兵曹参军，主管军械，他接过箭头，眯着眼看了看，咂了咂嘴：“先生，这箭头淬的火候足，钢口好，就是费料子。黑山现有的铁，满打满算，能打个五千支箭就不错了。”
“五千支不够。”苏棠擦了擦手，“至少要三万支。”
“三万支？”郑大人倒吸一口凉气，“就是把黑山所有的铁锅铁铲铁犁都融了，也不够啊！”
苏棠她转过身，目光越过铁匠铺里熊熊燃烧的炉火，落在远处堆积如山的废铁上，那是从朔阳城运回来的，被烧毁的兵器、破损的农具、甚至西戎人遗弃的盔甲碎片，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像一座沉默的坟茔。
“那些够不够？”她指了指那堆废铁。
郑大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愣了愣，随即苦笑：“够是够，可那些铁杂质太多，要重新熔炼提纯，费时费力。时间怕是来不及。”
“那就两班倒。”苏棠说，“白天你带着人炼，晚上我带着人炼。人不歇炉，炉不灭火。三天之内，我要看到三万支箭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
郑大人军伍出身，听到这话犹如接到军令，重重地点了点头。
苏棠转身走出铁匠铺，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感觉肺腑里的燥热稍稍消退了一些。
厉北铮从暗处走出来，递给她一碗汤。“你去歇一会儿，你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睡不着。”苏棠拢喝了一大口，“一想到西戎人马上就要打过来，我就睡不着。”
“你在这里站着，箭也不会自己多出来。”厉北铮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炉火通明的铁匠铺，“你需要休息，才能保持清醒。一个昏昏沉沉的指挥官，比一百个敌人更可怕。”
苏棠好笑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厉北铮面不改色。
苏棠嗤的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呼延烈的大军已经到了山外。”厉北铮看她放松下来，才继续说道，“斥候回报，最迟明日清晨，他就会开始攻山。”
苏棠不紧不慢地喝完汤，很随意地说了三个字：“那就来。”
厉北铮看着她：“你对你自己做的那些机关陷阱，就那么有信心？”
“当然有信心。”苏棠兴奋地说道，“那些机关陷阱都是我亲手设计的，每一处我都踩过点，不是我吹牛，西戎人要能完好无损地进了山庄，我把我的脑袋拧下来给他们当球踢。”
她说到这里，话锋一转，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不过嘛，我觉得他们根本走不到我布置的陷阱处。”
“怎么说？”
苏棠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夏日的黑山一片浓绿，树木蓊郁，藤萝垂挂，野草疯长到了人的腰际。
整座山像是披了一件厚重的绿色铠甲，密不透风，深不见底。
“那些机关陷阱，是最后一道防线。”苏棠解释道，“是用来保护山庄的，不是用来挡住西戎大军的。真正挡住他们的是这座山本身。”
厉北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忽然道：“现在是夏季。”
苏棠转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她笑得眉眼弯弯，“对。夏季。黑山植物最茂盛的时候。西戎大军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是。”他说，“这是一年里，黑山杀伤力最大的时候。”
两人有一种心意相通的了然。
整座黑山，就是一座巨大的坟墓。这里有疯长的藤蔓、遮天蔽日的树冠、厚得踩不到底的腐叶层、无处不在的毒菇和瘴气。
而苏棠所做的，只不过是在这座坟墓的边缘，轻轻地推了西戎人一把。
与此同时，黑山脚下。
厉禄勒住马，皱着眉头看了看前方的密林。
他是厉府的大管家，在黑山待过好些年，对这里的山路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他进出万奴营，闭着眼睛都能找到路。可今天，他站在那条熟悉的入口前，却觉得哪里不对劲。
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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