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狐狸精样儿
我刚出生就被挖去了双眼。
接生的苗婆说我落地不哭反笑，眉眼上挑，身若无骨，活脱脱一副狐狸精样儿，将来必是会勾引男人的下贱胚子。
三日洗尘，恐污了香娘娘的眼。
我们寨子里所有女孩在出生后的第三天，都会被抱到后山上的香娘娘庙里滚香灰，受香火洗礼。
被香娘娘选中的女孩，会留在山上，成为香童。
香童有专门的人教养，此生再不下山。
她的父母会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受整个寨子的敬仰。
谁家若出了一个香童，都会引以为傲。
唯独只有我没有进过香娘娘庙，没有受过香火洗礼，被寨民们视作不祥。
我是苗婆一手养大的。
苗婆是寨子里的仙娘，仙娘就是女巫师的意思。
寨子里的大小祭祀都由她来主持，传言她不仅会接生，能看病，还能沟通鬼神，是寨子里最有威望的人。
我从小就很怕苗婆。
不仅是因为她亲手挖掉了我的双眼，宣扬我是狐狸精转世，被所有寨民排斥，更是因为私下里，她的行为……让我恐惧。
从我记事起，每年我生日那天刚过零点，苗婆就会来到我的房间，满是老茧的手隔着衣服用力捏过我全身的每一块骨头。
一边捏一边凑上来闻，不停地嗅着鼻子，像是猎犬在搜寻猎物一般，让我只觉毛骨悚然。
我反抗过。
也逃过。
但我是个瞎子，一双空洞的眼睛被布蒙着，在这连绵的大山中寸步难行。
每次逃跑，被抓回来都会被关进小黑屋，不给吃不给喝，直到奄奄一息的认错才会被放出来。
苗婆不打我，也从不允许我在身上留下任何一块伤疤。
哪怕我不小心磕了撞了，只要留下伤疤，她总有本事用各种手段帮我消除。
她像是呵护一块璞玉一般，珍视我身体上的每一块皮肤。
可越是这样，我就越害怕。
没有人知道，我无数次从噩梦中惊醒，噩梦里都是那双老手捏过我全身骨头的疼痛又恐惧的触感……
我没有人可以倾诉，也没有人会相信我说的话。
直到十七岁那年，我又一次逃跑。
深夜里，我慌不择路地跑错了方向，从一处山坡上滚下去，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最终落在了一条山沟里。
浓郁的香灰味儿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瞬间包裹住了我，我踏不到实处，双手扑棱着乱抓，却抓到了一副骨架。
那是一副人的骸骨！
我吓得立刻往一旁翻腾过去，却又抓到了另一只骷髅头……
又窄又深的山沟里，香灰随着我的动作不断翻滚，呛得我眼泪横流，香灰下掩埋着数不清的尸骨，碰撞间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声响。
可等我好不容易从山沟里爬上来，瘫坐在地上时，我再一次被吓得无法动弹。
我的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道道黑影。
那些黑影飘在山沟上方，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的眼睛刺痛起来，抬手想揉一揉，却摸到了那块覆在我眼睛上的布。
布？
我没有眼睛，空洞的眼眶被一层布蒙着，怎么可能看到黑影？
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疑惑着，那些黑影忽然一窝蜂地扑上来，鬼哭狼嚎着啃咬我的身体，像是要将我拆骨入腹一般。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抓住了我，将我拽了出去。
来人点了一根香，插在我们身前的地上，那些黑影竟不敢上前了。
我惊魂未定，死死地抓着那只略显清瘦的手，像是抓着一根救命稻草。
女人轻抚蒙在我眼上的那层布，声音有些颤抖。
我听到她说：“檀秋，我是妈妈。”
妈妈？
我不可置信地摇头，所有人都告诉我，我的妈妈在生我时难产死了。
我活了十七年，从未见过她。
就在这时，我感觉到她俯身在我身上闻了闻。
这个举动让我本能地往后缩了缩，苗婆也是这样闻我的。
“还好，还来得及。”女人喃喃着，“三个月后你就满十八岁了，檀秋，在这之前你必须从这座山里逃出去，否则……”
她的话没有说完，猛地顿住了。
随后她压低声音说道：“苗婆找来了！”
“我被限制了活动范围，想见你很难，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得记牢！”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个长条形的木盒。
“你满十八岁前，我会找机会送你出山，到时候会有一只蝴蝶为你引路，盒子里的是隐踪香，点燃它拿在手里，能帮你阻隔苗婆的追踪。”
“逃出去之后，一路向西，五里外有一个镇子，我知道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找到镇子里香火最旺的那间铺子，如果你能打开它的门，进门后一定要做成第一笔生意，这是你保命的唯一机会。”
“如果打不开……那就逃，天涯海角，再也别回来。”
“那你呢？”我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紧张道，“你不跟我一起走吗？”
“我走不掉的。”她说，“檀秋，只有你逃出去了，以后我们才有再见的机会，好好活着。”
说完，她用力抱了抱我，迅速离开了。
不多时，苗婆便找到了我。
我转头朝向苗婆走来的方向，却赫然看到了一道黑影！
不同的是，苗婆的黑影周身还萦绕着另一层血气。
那层血气之中似耸动着一只只脑袋，挤挤挨挨……
还没等我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苗婆已经冲了上来，将我按倒在地。
我被苗婆拖了回去。
苗婆第一次打我。
细长的柳条鞭狠狠地抽在我身上，一鞭又一鞭，我却不叫也不喊，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所有人。
我发现我真的能看到了。
不是看到实物，而是‘影子’一类的东西。
我还发现，不同人身上的影子也是不同的。
苗婆身上有黑影，黑影上还萦绕着一层浓浓的血气。
普通人的影子却要淡很多，灰蒙蒙的。
小孩的影子大多都是透明的，十分纯净。
而将死之人的影子残缺不全……
苗婆打完我，又让我泡药浴。
她是不允许我身上留下伤痕的。
自从挨了那顿打之后，我就再也没有逃过。
我小心翼翼地守着自己的小秘密，偷偷地观察着周围我所能看到的一切‘影子’。
我也曾远远地眺望香娘娘庙的方向。
香娘娘庙的上方笼罩着一层金黄色的气。
在更后方，香童居住的方向，黑气缭绕，犹如乌云压顶，终日不散……
我掰着手指数着日子，等待我妈帮我逃出大山的日子来临。
可接下来三个月，苗婆看我的眼神却越来越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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