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南存辉

这种情形，便连一向足智多谋的南存辉见了，也忍不住脸露难色，心里七上八下，揣测这次是不是彻底玩完了。

便在这时，只见傅香君虚弱地用手指了指燃烧着的鱼油，薛异人会意，立即用工具捧起一簇燃烧着的火苗，要朝下扔去。

他手下的民警大陈没反应过来，以为头儿失心疯了，急忙阻止，说道："把油丢了，不就更飞不远了吗？"

却见南存辉劝阻大陈道："傅居士的意思，是说下边那些怪物怕火，可以用火攻。”

大陈还要争辩，薛异人开口了："管不了这么多了，先救急吧。”

说着捧起火苗就朝那些怪物群中泼去，恰恰像泼了一桶汽油，火苗瞬间在菌生人中窜起老高，并逐渐向下蔓延开去。

气球高飞，那些怪物的身体此时恰与枯枝无异，在"吱呀"怪叫声中，像一座高塔一般，很快从上烧到下，整个倾倒了下去。

族长翻爬到篮子中，见傅香君救了自己，地心人的思维很简单，知恩图报，立即给她磕起了头，嘴里叽里咕噜讲着一些大家听不懂的话。

南存辉翻译过来，大家才懂，原来族长已经感悟到是自己太执着，竟然被仇恨困扰了千年。而气息幽若的傅杳君，眼见自己用绵薄之力使族长放下了对地表人的千年仇恨，一时感到很是欣慰。

眼看热气球升高有限，突然只听族长又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话，原来他是看到气球承载的重量毕竟有限，为了相助这对苦命夫妻多温存一会儿，自愿跳下去找存活的部族。

他道："如果我还能活着，今后定然会与地表人友好相处。”

傅香君徒然抬起已渐渐消散的手，想阻止他，但族长杀伐果断，说毕纵身就跳了下去。

众人伸出头去望时，唯见茫茫地下湖面只剩下几道波纹，早已不见族长身影。

眼见傅香君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薛异人猛地转头，一把抓住旁边南存辉的肩膀，用力摇晃。

“你懂推演，懂机关，懂这地下所有的秘密！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想办法留住她！”

南存辉脸上写满无力，缓缓摇了摇头。他低头看向手中罗盘，罗盘指针疯狂乱转，完全失去了稳定的轨迹。

“这是空间本身的规则，不是古墓机关，凡人手段，破解不开。”

天边，透过空间裂隙漏进来的模拟天光正在缓缓下沉，相当于地底世界的黄昏正在降临。

薛异人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地心的生灵依靠光线汲取生机，黄昏降临，光芒消散，她便会彻底消融。那如果飞得再高一些，靠近裂隙，是不是就能延缓黄昏到来，多留住她片刻光阴。

“加鱼油！全部鱼油都烧上！往最高处飞！”薛异人高声喊道。

队员不敢迟疑，把仅剩的鱼油全部倾入火盆。

火焰轰然暴涨，热气球不顾一切向着高空的裂隙奋力攀升。

脚下广袤的地下蘑菇森林不断缩小，无数菌伞化作一片青蒙蒙的云海。

可再怎么向上飞，也拗不过既定的命运。

傅香君的身躯大半已经化作点点流光，只剩下头颅和一小截躯干还保留着人形，安安静静依偎在薛异人的怀中。

远方模拟落日的霞光铺洒开来，绚烂又凄艳。

“晚霞真的好美。”她轻声感叹，眼神柔和：“这辈子，最后一刻有你陪着，足够了。还记得我们刚相识的时候吗，稻田边上，你摘叶子吹曲子给我听，我还想再听一回。”

高空呼啸的罡风之中，哪里来的树叶。

一旁的大陈低声提醒他：“薛队，没有叶子，就用手比划比划，意思一下吧。”

薛异人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含泪抬起手，虚空虚捏出一片叶子的模样，凑到唇边，嘴唇轻轻翕动。没有半点声响，可那无声的曲调，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够听懂。

傅香君望着他，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缓缓闭上双眼。

下一刻，残存的躯体轰然散开，化作漫天细碎闪烁的星屑，随风四散，消散在幽深的地下高空。

“香君——！”

薛异人失声大吼，伸手拼命去抓，掌心只捞到一片冰凉的风。巨大的悲痛席卷全身，他几乎要翻过吊篮护栏向下跃去，身旁几名队员连忙扑上来，死死把他摁住，不让他做傻事。

吊篮之内，只剩下撕心裂肺的呜咽。

不知道过了多久，薛异人躁动的情绪才一点点平复下来，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瘫坐在吊篮边缘。

南存辉取出罗盘，盘膝坐好，闭目掐算，指尖飞快拨动。罗盘铜针飞速旋转，许久之后才“咔嗒”一声定格，指向一个模糊的方位。

他缓缓睁开双眼：“不要太过绝望。她并没有真正死亡。”

薛异人猛地抬眼，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维度反噬之下，肉身消散，但神魂没有彻底湮灭，被空间乱流卷走，穿越到另外一处未知的天地。”南存辉神色凝重：“罗盘只能算出一个大致的朝向，没有确切坐标。能不能重逢，全看机缘二字。”

“那嫂子究竟会去向何方？”大陈问道。

“地下世界的真相，我也跟你们讲清楚。”南存辉望向脚下这片辽阔的地底疆域，缓缓道出埋藏千年的秘密。

千年前，两支地表部族在此决战厮杀，恰逢那艘星舰途经地球大气层，发生故障失控坠落。巨大的撞击力量直接将整座双乳山拖拽坠入地底，连带交战的兵士、附近的百姓一并陷落。

星舰在地下自行修复，与南町王吴波古墓融为一体，造就这一层又一层折叠的地下空间。活下来的后人分化为大城、小城两族。大城族人仇恨地表人类，一心想要复仇；小城向往地面，期盼和解。

第二层，便是星舰演化出来的生态域，巨型蘑菇森林、孢子寄生的菌生人，全部来源于星舰自带的生态系统。第三层总控室，就是星舰原本的指挥中枢，也就是树和尚镇守的那一间地宫。

一切谜团，到此全部揭开。

热气球顺着气流缓缓回落，稳稳降落在古墓第三层的总控室平台。

到处都是地震过后开裂的石砖，断裂的石像倒在地面，落满厚厚的尘土。

南存辉站起身，走向室内正中那一台布满古老符文的时空演算器。金属外壳布满裂纹，还在微微嗡鸣，这是整艘残舰最后的残存动力。

“这台装置，可以把你们全部推送回现世。代价是，我要留下来承担全部的时空负荷。”南存辉回头看向众人，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我本就半只脚踏在阴阳夹缝，多次触碰古墓机关，人间于我，早已算是异乡。”

薛异人挣扎着起身：“不行，要走一起走。”

“不必。”南存辉摆了摆手：“我还要顺着空间缝隙，继续追寻你妻子那一道神魂的轨迹。万一哪天机缘巧合，我寻到线索，或许还能给你带回一点消息。”

话音落下，他双手按在演算器冰冷的面板之上。

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整个总控大厅，轰鸣震耳，空间褶皱一层层向外漾开。强大的传送力量包裹住薛异人一行人。

在意识被传送剥离的最后一瞬，薛异人看见南存辉的身影，在强光之中一点点变得透明，被卷入无尽的虚空裂隙。

下一秒。

天旋地转。

等众人恢复知觉，已经躺在八播河对岸满是淤泥的河滩之上，大雨刚过，夜空之上还挂着寥寥星辰。

地底的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历险，就此落幕。

山河依旧，河水滔滔。

相关部门对事件进行了复盘，最后一致认为，由于地质运动，从地心释放出大量不明气体，应急救援队员应当是在下墓之后，吸入了大量具有致幻作用的有毒气体，导致大家认知产生了错乱，迷迷糊糊在地下走了很多地方，最后在河流的另外一边，被再次地震给"抛"了出来。

但地质灾害的确造成了多人死难或失踪，包括薛异人的妻子傅香君，从此渺无音讯，

一场由天灾引发的古墓浩劫、一场跨越维度的生死相遇、一段深藏地底的千年秘辛，尽数归于沉寂。

唯独薛异人心中，永远留住了一片晚霞、一曲无声叶笛，和一场遥遥无期、不知归期的重逢。

……

凯南县栗树坡村，上级最终批准了薛异人的辞职申请。

跨境专案组组长的位置，换了他人接手。

凯南县公安局副局长、刑侦大队长大陈，临危受命，全面接管这桩横跨两国、蓄势待发的跨境追凶大案。

全队整装，弹药配齐，队伍列得整整齐齐。

出征之前，队里传来消息：薛异人和王戈两位昔日凯南县刑侦双雄，回乡在栗树坡双龙重聚。

大陈得知消息，当即调整出征安排。

公事上，这桩案子的根源就在栗树坡，是老领导薛异人扎根基层，一点点挖出二十年黑恶根子；私下里，这两位前辈，是凯南刑侦所有人特别是自己的引路人。

不管为公为私，后辈出征，理应上门请教，登门致敬。

长长的警车队伍，碾过乡道尘土，朝着深山村子开去。

车队中间一辆警车里，坐着一名刚入职、名校毕业的实习新警。

少年心气高，眼里带着锐气，对新式刑侦技术、现代办案思路很有信心。他本来打算跟身边战友聊聊实习期间碰到的新型犯罪。可从县城出发，一路上队里老队员，不断说起薛、王二人有多厉害、有多传奇。少年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轻狂，不太服气。

他侧头望着窗外连绵荒山，随口说话，语气带着优越感，还有年轻人的傲气：“警校时，老师常跟我们说起凯南县局刑侦陈大队长，这才是实打实、真刀真枪的执法办案功夫。”

见没人接话，他语气越发轻慢：“可薛、王俩老登谁呀？一个整天窝在山里，顶多算运气好，破了几桩乡里小偷小摸的案子；另一个只能算是有点名气的律师，帮资本打官司，接过几件出名案子。居然要咱们刑侦大队长亲自带队上门请教，未免抬举他们了吧。”

话音刚落，前排坐着的大队教导员郑如燕，眉头一下子皱紧。

火气瞬间上来，下意识抬手，想给后排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一个脑瓜崩。

可手抬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她看着窗外朴素山野，心里五味杂陈。

新人说的话，表面看没错。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老一辈慢慢淡出，新人不断涌现，本就是常态和规律。

这些年，薛异人离开警队，留守山村扶贫；王戈脱下警服，转行做律师。上级有意封存旧事，很少提起他们当年涉密大案和巅峰功绩。

至于警校毕业生、年轻民警，没人跟他们讲过，自然不知道这两位曾经撑起整个南境边警一线刑侦的人物。

她缓缓放下手，只剩一声无声叹息。

车厢安静下来，一旁的副大队长旭哥儿看着傲气的新警，笑了笑，打破沉默。

他语气郑重，字字严肃：“小伙子，先说清楚。入警第一课，保密守则要记牢。今天听到的内容，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我跟着两位前辈时间其实不长，很多事也只是队里流传的旧传闻，我随口一说，你姑且听听。”

山路弯弯曲曲，林木层层叠叠，警车穿行在树荫光影里，忽明忽暗。

旭哥儿慢慢开口，说起尘封多年的凯南刑侦往事，一桩桩惊天案子中各种触底翻盘、生死较量，缓缓道来。

教科书里看不到的绝境侦查，制度夹缝里的生死博弈，舍命护着百姓的隐忍故事，跟着山风一点点铺开。

一开始满脸不屑、傲气十足的新警，从漫不经心，慢慢坐直身子，到后来瞳孔震动，屏住呼吸。

一路山路，一路旧案秘闻。

车厢里不断传来少年新警压抑不住的惊叹：“我的天……案子还能这么办？是拍科幻战警吗？”

“这也太厉害了……完全超出我的想象，这还是南境凯南？”

少年轻狂、身上那股目中无人的傲气，被一段段旧日传奇，慢慢磨掉，心里彻底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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