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探墓记

此时，小许站在边境线之上，一脚趾南，一脚华国，但她忽然想到：卷走再多钱财，逃得再远，舍弃的是故土，丢下的是年幼的孩子。从此天涯漂泊，无亲无故，再多财富，又有什么意义？

她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想最后看一眼生活十余年的山村，最后望一眼自己的孩子。

就是这一次回望，清冷月光穿透山林薄雾，让她远远看清了山坳里的绝境一幕。

从王戈同事抱着自己儿子边跑、边呼救的声音中，她得知那个干净耿直的警察王戈，为了救她被遗弃在山野的儿子，此时孤身站在雷场中央，进退无路，命悬一线。

夜风清冷，山影萧瑟。

她站在国境线上，看着那个傻傻伫立、身陷死地的男人，一时又好气又好笑，心底五味杂陈。

笑他太过单纯，太过善良，明明是来抓自己的警察，明明被自己算计欺骗，到头来，却不惜舍命救下自己的孩子。

心底那点压抑已久的柔软与愧疚，瞬间决堤。

她转身，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生路，义无反顾，快步奔回深山雷场。

几步冲到王戈身前，月色下，她脸上没了往日的圆滑世故，只剩一片平静淡然。

王戈问小许都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她让他先别说话。

随即蹲下身，小心翼翼、极致轻柔地靠近王戈的脚掌，一点点俯身，轻轻解开他的鞋带。

动作极轻，生怕一丝震动引发爆炸。

解开鞋带后，她双手死死垂直摁住鞋面，压实受力点，抬头看向面色紧绷的王戈，轻声开口，带着一丝洒脱的笑意：“你们男人常说一句粗话，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今天，我们赌一把命。”

“要我怎么配合你？”

“你慢慢抬脚，把脚抽出来，千万别晃，千万别抖。”

生死绝境之间，王戈看着眼前这个数次算计自己、骗了全村，双手沾满灰色的女人，心底百感交集。

他盯着她沉静的眉眼，忽然开口，语气执拗又认真：“我从来不欠人情，更不欠人命。我可以配合你，但是你必须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小许望着他，坦然应声：“你问，我知无不言。”

“你发毒誓。”王戈眼神坚定，带着一丝执念：“不许撒谎，你要是骗我，我宁死，也不欠你这份情。”

夜色寂静，风声簌簌。

小许仰头对着清冷圆月，朗朗起誓：“我今日若欺瞒王戈，今夜便葬身此地，不得好死。”

她的誓言坦荡利落，听不出半分虚假。

王戈心头紧绷的执念稍稍落地，他纠结了整整数日、压在心底日夜难安的疑问，终于可以得到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问道：“那天夜里，客栈之中，烛光之后，与我同床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无数个日夜。

那一夜荒唐迷乱，药物侵蚀神志，他分不清虚实对错。他动情、困惑、愧疚、不甘，既怕自己错付人心，又怕玷污了对方纯粹，更怕这份荒唐，成了自己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听完问题，紧绷生死氛围的小许，忽然仰头，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笑声穿透山林夜色，洒脱又悲凉。

她笑他耿直得可爱，笑他生死当头，偏偏执着于一件儿女情长的小事。

“原来你纠结了这么久，就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她笑着摇头，“你先答应我活下来，我就告诉你答案。”

月光铺洒大地，山风掠过林梢。

王戈见她坦荡淡然，只当是自己多虑，心底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他相信了她的誓言，放松了紧绷的心神，按照她的指引，缓缓抬脚，一点点将脚掌从鞋中抽出。

万幸，地雷受潮老化，敏感度降低。

抬腿过程中，全程平稳，毫无异动。

他成功脱身，捡回一条性命。

可所有人都清楚，危机从未解除。

小许双手死死摁住地雷鞋面，全程承受着爆炸压力，长久僵持之下，手臂早已麻木酸胀，只要松手、受力偏移，瞬间就是轰然爆炸。

她救了王戈，自己已然是必死之局。

王戈看着她苍白的眉眼，心底酸涩滚烫，连忙俯身靠近，急声开口：“你坚持住，我想办法救你！你告诉我答案，我们一起想办法活下去！”

他俯身凑近，想听得一句真话，想求得一个释然，更想拼尽全力，带她一起走出死地。

就在两人距离咫尺之间，生死一线的刹那，小许眼底闪过一抹决绝又狡黠的笑意。

她不等王戈再说半句，骤然抬头，飞快凑近，轻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温柔又仓促。

随即，她仰头看着愕然僵住的王戈，轻声低语，字字诛心：“答案就是——我不告诉你。”

“啊！你这人……”王戈惊呼道。

“我就是要让你，一辈子都记得我。”小许道。

话音落地，不留半分迟疑。

她猛地起身借力，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掌，将猝不及防的王戈推进身后提前瞧准的一处天然大坑之中。

王戈身体悬空，骤然坠落坑底。

几乎同一瞬间，失去按压受力的地雷，虽然敏感有所度降低，但毕竟没报废，撞针回位，撞击雷管，引爆炸药。

轰然巨响震彻山谷，火光撕裂夜色，土石翻飞、烟尘漫天。

巨大冲击波席卷四方，漫天泥土碎石轰然砸落，大半坑体被土石掩埋。

坠入坑底的王戈，借着深坑掩体，堪堪避开了致命冲击，侥幸捡回性命，双耳却嗡嗡作响，浑身麻木，满目烟尘。

他抛开泥土，挣扎着扒住坑壁藤蔓，拼尽全力爬出土坑，抬头望向雷场之上。

月光凄冷，硝烟未散。

他眼睁睁看着小许的身躯被连环炸起的土石洪流裹挟，顺着雨后湿滑的山坡滚落，触发连片埋雷，一声声爆炸接连响起。火光一次次将她残破的身躯掀起、抛下，最终重重坠入山下幽深湖泊，彻底消失不见。

湖面波澜再起，随即归于沉寂。

山林寂静，风声呜咽，再无半点人声。

一场生死相救，一句不肯言说的答案，一次猝不及防的吻别，成了王戈这辈子永远解不开的心结。

他活着走出了雷场，却永远困在了那个夜晚。

他半生耿直坦荡，办案求真、做人求正，信奉黑白分明、法理昭彰。可这一晚，善恶颠倒、正邪难辨，罪犯救了警察，坏人动了真心，谎言藏着深情，牺牲裹着亏欠。

他分不清对错，辨不明爱恨，道不清恩怨。

那个混迹江湖、作恶骗人的女人，手上有命、身上有罪，却在最后一刻，舍弃生路、以命换他平安，留给他一辈子的悬念与执念。

他想求一句真话，最终只换来一句“让你一辈子记得我”。

此案告破，功绩斐然，全队立功，县里表彰，所有人都在庆祝大案终结、黑产根除。

唯独王戈，遍体鳞伤，心事沉底。

雷场的巨响，月下的笑容，仓促的亲吻，那句无解的答案，日夜萦绕心头，反复撕扯他的心神。

他见惯了凶徒恶相、人性阴暗，却从未见过这般极致矛盾的人性。恶的透彻，善的纯粹，坏的真实，爱的决绝。

这份突如其来、荒唐悲壮、阴阳相隔的特殊情愫，这份生死亏欠、无解遗憾，成了他最深最重的情伤，也成了他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疤痕。

经此一役，曾经那个一腔热血、事事较真的王戈彻底变了。

他眼里的锋芒慢慢褪去，不再争强较劲、不再执拗傲气，遇事沉默寡言，心性愈发疲惫沧桑。刑侦一线的刀光剑影、人性诡谲，完全磨平了他的热血锐气。

他再也找不回当初和薛异人君子之争、并肩较劲的少年意气。

飞鸽一案落幕，不久之后，王戈主动递交申请，申请调离刑侦一线攻坚岗位。

曾经并肩作战、一时瑜亮的两名刑侦干将，从此一人坚守刑侦前线，一人隐退幕后，藏起半生锋芒，把所有遗憾、亏欠与执念，永远埋在了凯南深山的风雨雷场之中。

与妻子傅香君则是另外一种故事。虽然都结缘于八播的万亩稻香田园中，在八播相知相恋、结婚生子。

二零零八年的盛夏，南境省凯南县连日阴雨不休。

连绵暴雨下了整整数日，山间土体被雨水泡得透软，土质松散坍塌，一场猝不及防的山体滑坡，轰然塌毁了八播河畔山腰处的一座无名古墓。

千年封土一朝倾覆，墓表崩裂，墓室大半裸露在外，雨水灌进幽深墓洞，冲刷出一截灰白色的巨型葬具，静静横卧在泥水乱石之间，古老、肃穆，透着一股尘封千年的古寂气息。

谁也不曾想到，这场寻常的山野天灾，会掀开一场席卷整片南境、惊动中央的文物浩劫。

古墓塌毁的第二天一早，八播乡的街头就乱了模样。

附近山村的村民趁着雨后山体松动、古墓裸露，纷纷扛着锄头、拎着编织袋进山捡拾残碎文物。陶片玉饰、铜器残件、古币玉器，零零散散被村民随手捡走，拿到街头摆摊叫卖。

这些刚出土的古物，带着千年地底的湿冷锈迹，价格低廉，却透着十足的古意。不少外地游客途经此地，图着便宜，纷纷收购。

转手之间，这些出土文物被层层倒卖，一路流入桂、粤两省的古玩黑市。

辗转数月，其中几件品相完整的陶釜、玉碗，被一名收藏爱好者送上了中央电视台的鉴宝节目。

台上专家上手鉴定，一眼便看出端倪。

这些器物形制古朴、纹路独特，竟是早已湮灭在历史长河中的南町古国同期王室墓葬真品。单件器物估价动辄数十万、上百万。

专家介绍起来，原来在华国东南西北中五境之中，自古南境就有八大方国：古南境国、古爱牢国、古南町国、古勐卯国、古南诏国、古果占壁国、古自杞国、古大丽国。

在当时的历史中，南町国本来偏居一隅，地位远远比不得古南境国及位于西境的雨郎国、古蜀国。但大汉昭帝始元5年（前82年），南町族群出了一位颇有志向的首领，名波，后世人因不知他姓，通常就把他叫吴波。

吴波因协助大汉平定姑、叶榆的反叛有功，汉王从这场战争中看到南町国首领拥有与古雨郎国、古南境国相同的实力，所以，也给予他封王的待遇，称为"南町王"，享受着国县并置的特殊待遇。

这样，南町国就继古南境国、古雨郎国成为横跨桂西、南境高原前沿的文明古国，疆域十分宽广。

同时，该国还在其他方国势力衰微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仍雄据西南地区。因其势力范围不局限于其核心腹地，只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南町古国逐渐泯灭于历史的尘埃中。南町王墓及都城的真正所在，便逐渐不为人知。

按常规，离铜棺不远处应当会有南町方国一座比较大的城市，如果铜棺可以确定为王级葬具，那么这墓很有可能是南町王吴波的墓，则这个附近城市应当是都城。如果大墓能被顺利发掘，那可是震惊世人的发现。

节目一经播出，瞬间轰动全国。

原本无人问津的凯南荒山古墓，一夜之间成了人人眼红的淘金秘境。

消息传开，四面八方的文物贩子、民间摸金客、闲散流民蜂拥涌入凯南深山。村村进山、夜夜盗掘，境内大大小小、各个朝代的古墓葬几乎被彻底洗劫一空。

贪心驱使之下，乱象彻底失控。

古墓被粗暴炸开、古棺被肆意撬开、陪葬器物被哄抢倒卖、残存古迹惨遭损毁。到了最后，甚至连山间的现代公墓都惨遭毒手，坟土被翻、棺木被撬，山野之间一片狼藉，满目疮痍。

这场疯狂的文物浩劫，严重破坏文物古迹、扰乱社会秩序、触犯国法底线，震动整个南境官场，更是层层上报，惊动了中央高层。

事态紧急，刻不容缓。

很快，由南境省公安、文物局、文旅厅多部门联合组建的特大文物专案调查组紧急成立，进驻凯南县，全面彻查这场跨区域盗掘倒卖大案。

专案组扎根一线，梳理线索、摸排人员、固定证据、追缴文物，开展着细致艰苦的全域侦破工作。

案件的突破口，最先来自八播派出所的一通紧急警情记录。

暴雨当夜，派出所接到一通极其特殊的求救电话，来电人声线慌乱、气息微弱，带着哭腔求救。

打电话的人，竟然是一名被困在古墓之下的文物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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