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老友记

世事变迁，人事更迭。

如今王戈早已跳出体制、名利双收，薛异人却沉寂山野、蛰伏基层。薛异人眼底掠过一丝感慨，语气平和得体：“王律。”

简简单单两个字，悄悄隔开了今时往日的落差。

王戈望向远处连绵群山，由衷感慨道：“你还是叫我王局吧，我也照旧喊你薛厅，听着不别扭。

“好，王局，今天到此不知有何公干？”薛异人问道。

王戈道：“省里成立跨境专案组的消息，我在昆都就听说了。西南边境这条藏了二十年的跨境黑产链，盘根错节，很多人不是没关注过，但就是啃不动、查不透，偏偏被你在深山里挖出了老底。这个组长位置，本来就该是你的。”

薛异人拳掌微微收紧，目光望向幽深群山，语气平静，却藏着压不住的执念：“这条黑链是我一点点刨出来的。顾昭远躲在境外嚣张狂妄、践踏国法、祸害两国民众，我心里实在不甘心。我想回去，亲手收了这条毒蛇。”

王戈静静听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带着无奈与不忍：“我这次绕路进山，一是来看你，二是跟你说句实话——嫂子的身体和精神状况，很不好。”

原来，薛异人的妻子傅香君患了怪病，神志时常恍惚错乱。靠着王戈等一众老友多方帮忙奔走，最后安置在昆都一家封闭式疗养院作长期静养康复。

这家疗养院管理极严、完全对外隔离，就算是丈夫薛异人，平时能探视的次数也少之又少。

王戈长期住在昆都、人脉灵通，院里的细微变化，远比远在深山的薛异人清楚。

“刚回来那两年，嫂子还有七八岁小孩的心智，认得人、懂人情冷暖。”

王戈语速极轻，字字沉重：“但这几年一直在持续退化，完全不可逆。我瞒了你很久，实话告诉你，现在嫂子只剩下四五岁孩童的认知。受旧疾影响，记忆零碎混乱，情绪懵懂单纯，很多时候连我都认不出来了。”

山风骤然转凉，穿过枝叶吹在身上，让人胸口沉闷压抑。

刚才还在薛异人胸中翻涌的热血和斗志，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沉沉压回心底。

王戈看着他骤然沉静的神色，慢慢劝道：“薛厅，我们干了一辈子刑侦，最清楚一个道理：天下的案子，永远查不完。黑恶势力层出不穷，贪渎乱象屡禁不止。专案组少了你，还有无数年轻民警可以顶上。凯南从来不缺敢冲锋、能攻坚的警察。”

他话锋一转，话说得温和，却无比现实：“但嫂子耗不起。她一年比一年糊涂、一天比一天退化。往后余生，只能一直懵懂度日，如果没有更好的治疗办法，最后会退化成婴儿状态。现在她最需要的，不是你在外立功破案、再创荣光。是要你把她接回来，安安稳稳陪在身边，陪她走完最后的日子。”

薛异人沉默了很久。

他半生破遍奇案，总能从细微线索里撕开层层黑幕、抓捕滔天恶徒，唯独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

顾昭远逍遥境外、挑衅国法、民愤滔天，他有一万个理由归队参战、亮剑除恶。

可命运偏偏在他最想重返战场的时候，逼他收刀止步，逼他做出最无奈的取舍。

良久，他嗓音微微发涩，语气淡得像山间清风：“我知道了。专案组组长，我会申请辞去。”

王戈定定看着他，轻声问道：“真不后悔？我虽然劝你留下，但你要清楚，这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重回一线、捡回昔日荣光的机会。”

薛异人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手边那本磨得起毛的扶贫台账上，语气通透，却藏着满心无奈：“各司其职，各守其责。刑侦一线，自有后辈接力。我守好这片山村，守好身边人，就够了。”

所有道理他都懂，所有取舍他都认。

可心底积压多年的不甘和遗憾，一丝都没有消散。

树荫下一片寂静，两位老战友相对无言，万般起落、万般无奈，尽数藏在山间晚风里。

片刻后，薛异人抬眼，眼底难得露出一丝往日的爽朗，语气真诚、不容推拒：“难得你远道而来，今晚别走了。今夜无事，你我老兄弟，不醉不归。”

王戈刚点头答应，司机包里的手机突然急促震动。

来电的是高薪聘请他的投资方老总，连夜催他回城，对接河谷项目的各项法务工作。

平时商务对接，王戈向来圆滑周全、进退有度。

可此刻身处深山、面对多年老战友，他半分敷衍都不愿有。

电话刚接通，不等对方铺垫，他语气干脆强硬：“我今晚留在凯南山村处理私事，所有工作对接全部顺延，今晚不处理任何公务。”

电话那头不停强调项目紧急、反复催促回城，语气十万火急。

王戈神色不变，字字铿锵：“工期、进度、合作，全部可以延后。今晚我没空。贵方如果不能接受，可以另请他人。”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干脆利落、不留余地。

短短几秒，手机弹出短信。

刚才高高在上、步步施压的投资方老总，语气极尽谦卑讨好：“王律打扰了，还望包涵。所有工作全部听从您安排，无条件顺延。今晚您请自便，明早我亲自进村接你，只求您继续负责鄙司法务工作，合作不变、待遇照旧，一切好商量。”

短短几句，足以看出如今的王戈，早已名利傍身、话语权十足，连资本大佬都要处处迁就、极力讨好。

他早已挣脱体制束缚，名利双收、人人追捧。

反观扎根深山的薛异人，步步受限、次次退让，每一次选择都是无奈取舍。两相映照，让人心里发酸。

“让你一个常年住五星级酒店的大律师，今晚委屈住我们跑风漏雨的贫困村集体宿舍，不后悔？”薛异人道。

王戈随手锁屏收机，看向薛异人，褪去所有商务凌厉，只剩老友间的坦荡和松弛：“扯这些搞鸡毛。公事全部推后，今晚我哪也不去，就陪薛厅喝酒。”

暮色温柔，古树立静，山村晚风徐徐，吹散了所有都市浮华、商界喧嚣。

城外的名利纷争、资本追捧、车马繁华，全都被隔绝在深山之外。

薛异人静静站在树下，抬手轻轻抚过那本被岁月磨旧的扶贫台账。纸面朴素粗糙，笔墨朴实无华，一页页记满了驻村数年的山村寒暑、烟火民生。

西历一九九六年，藏地雪域任务结束后，外界都猜测年轻的专项任务组长薛异人很快会迎来升职调整。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纸军令下达，他被调入藏地军区特战队。

进入特战部队后，薛异人作风果敢、执行力强悍，多次奔赴高危一线执行任务，先后四次负伤，立下军区一等功，军旅前途一片光明。

可人随境变，随着军功渐多、名气渐长，他慢慢变得散漫随性，不愿受条条框框约束。后来因为一次突发事故，彻底断送了明面上的大好前程。

那段时间他开始嗜酒，闲暇时常独自驾车驰骋草原。一次醉酒后，车辆失控，撞毁了一台价值百万的军用通信指挥车，被巡逻纠察当场查获。

醉酒状态下的他情绪失控，和执勤人员发生冲突，失手打伤多名纠察队员。

这件事影响恶劣、性质严重，直接上报军部。哪怕连队、团部多名领导极力保荐，也无力挽回局面。

对外公示的处理结果是：开除军籍，因损毁军用物资，判处两年军事监禁。

一时间，众人纷纷惋惜，一颗冉冉升起的军中特战新星，骤然陨落。

但这一切，只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上级早就看中他身手出众、心性隐忍、行事坚毅，又查清他身世简单、无牵无挂，特意安排了这场“处分”，彻底抹除他的公开身份，派他前往藏地以南执行为期两年的绝密特勤任务。所谓入狱服刑，只是对外掩护身份的假说辞。

上世纪尾声，世界屋脊南侧，不止有我们熟知的竺延国，还有甘达国等一众小国。

甘达国和南亚大国竺延国同处一片平原，其北方边境线和华国南境山水相连、唇齿相依。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甘达国都属于古老华国的属地，只是后期古华国国力衰退、边境管控乏力，极南土地难以管辖，甘达才逐步自立。

说是独立，其实并不完全准确。长久以来，甘达一直尊华国为宗主国，始终保持着依附关系。

近代以来，竺延国长期被西方国家殖民。二十世纪后半叶，竺延国独立建国，民族野心膨胀，打算吞并周边所有不肯臣服的小国，其中就包括甘达，企图建立一个横跨南亚次大陆的超级大政权。

华国早已废除古代藩属制度，不再干涉他国政务，但也不愿看着昔日依附自己的小国被强行吞并。

再加上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竺延国长期在大雪山北侧的华国边境线上煽动叛乱、制造事端，我方也有意在雪山南侧制衡对方、敲打其嚣张气焰。

碍于国际规则以及自身大国身份，我方不能直接出兵干涉他国内政。于是效仿以往援外策略，秘密派遣先遣队，换上甘达国军服，潜入南亚平原，协助甘达抵抗竺延国的霸权扩张。

虽然从结果来看，最终甘达依旧没能逃脱被竺延国吞并的命运，但我方也算尽到了昔日宗主国的情分，向外界彰显了反对侵略、维护区域和平的立场。

两年绝密潜伏任务圆满结束后，薛异人明面上的军旅生涯就此终结。得知从小抚养自己长大的婶母重病缠身，他立刻向上级递交复员申请，一心回乡尽孝。

部队十分爱惜他的人才，本想为他更换新身份、继续留在部队服役，但经多次挽留，终究拗不过他回乡的决心，最终批准为转业，保留全部转业待遇。

改革开放后，国家正式认定凯南三元寺为南境佛学院公办分院，属于高等佛学教育院校。薛异人早年在寺修行的经历，被官方认定为大专同等学力，保留军人身份、纳入地方安置体系。

最初他被分配到凯南县田保边防派出所工作。后来婶母病情持续加重，为了就近照顾亲人，二零零一年，他主动申请调动，去往离家更近的八播派出所，也从此由军转地，成了一名普通基层民警。

也是在稻香田园八播，薛异人遇见了这一生的挚友王戈和终生挚爱傅香君。

应当说，王戈比薛异人还大一两岁，与薛异人这个大老粗相比，王戈长得那叫一个眉清目秀，一表人才。

二零零一年那个时候，电视剧《少年包青天》正在热播，任何一个看到王戈的人，都会生出一个感觉：哇，这王警官长得跟演员任泉一样帅诶。

尤其是回头来看到薛异人，又会有点鄙夷：“旁边那个警官咋长跟包黑子一个样。”

王戈样样都好，单单有一点不足，就是看到女生就会脸红，进而自闭口吃，所以三十老几了，也还是老光棍一个。

两人在八播共同破获了盗犬案（相关事迹请参看前作《薛警官探案轶事》）。

西历两千零五年的夏秋之交，凯南县公安系统人事调整落定。

薛异人调任县局刑侦大队副大队长，全盘主持刑侦日常工作。同期王戈从八播镇派出所调整到县局，同样是副大队长，兼任大队教导员。

两人年岁相仿，从同一座派出所起步，一路并肩打拼，性子却截然不同。

那时的薛异人沉稳机敏，心思活络，遇事懂得迂回变通，偶尔还会开几句玩笑松弛气氛。王戈则方正耿直，一根筋认死理，熟稔法制，办案踏实较真，恪守规矩，眼里容不得半分猫腻。

共事多年，两人是战友，是搭档，私下里还爱较几分真。王戈总当着队里众人的面说，要跟薛异人来一场君子之争，不比资历不比人缘，只比办案本事、比攻坚克难的韧劲。

平日里比拼摸排速度、比拼审讯突破、比拼线索溯源，闹过不少无伤大雅的笑话。旁人都笑王戈太过较真，可只有他们自己清楚，这份暗自较劲的背后，是彼此认可的默契，是无需多言的兄弟情义，两人搭档，是县局刑侦口公认的一时瑜亮。

那一年，凯南县最棘手的一桩疑难积案，落在了两人肩上，便是折岭村的“飞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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