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喇嘛

摊上这高反怪症，脑袋终日像是被人死死箍住，内里一阵阵抽痛，像是有人伸手在往外掏脑髓。

胃里更是翻江倒海，吃不下干粮，喝不下汤水，稍稍张口就恶心干呕。

夜里更是难熬，整宿整宿睡不着，好不容易浅浅眯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又猛地惊醒，浑身虚汗、头晕目眩。

雪域的长夜静得可怕。

外头狂风呜呜嘶吼，一刻不停，像是千万只野兽围着哨所打转。

天上月色惨白，星河密得过分，亮得清冷，连队驻地附近光秃秃的雪山，衬得愈发荒凉。

夜里守卡战士看似睡得安稳，呼吸均匀，其实谁都没真正睡着。

其实，薛异人只是情况特别严重而已，高海拔的缺氧折磨，压在每个人身上，无一人幸免。

过了许久，他咬着牙，强撑眩晕的脑袋，悄悄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本想自己悄悄缓一缓，不打扰旁人。

可他刚坐直身子，旁边、对面，原本躺着的战士，一个接一个，全都轻轻翻身、默默坐起。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叹气。

一屋子铁骨铮铮的兵，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陪着漫天风雪，默默熬着这难挨的高原长夜。

日子一天天过去。

其他新兵按时吃药、吸氧调理，一周下来，大部分人胸闷、头晕、失眠的症状都慢慢消退，渐渐适应了高地环境，日常站岗、巡逻、操练，都恢复了状态。

唯独薛异人，半点好转没有。

药吃了不少，氧吸了无数，旁人都稳住了身子，他反倒越来越严重。

到最后，他连下床都费劲，双脚刚沾地，天旋地转，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站在摇晃的云端，根本撑不住执行半点执勤任务。

班里战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这天午休，副班长李军蹲在他床边，看着脸色惨白、眉眼疲惫的薛异人，轻声开口。

“异人，你这不对劲啊。”

薛异人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我底子好，再扛几天应该就行。”

“扛？你还要硬扛？”李军皱紧眉头，语气凝重，“全连就你最严重，吃药吸氧全不管用，你这种特异性高反，硬扛最凶险。我不是吓你，前两年咱们哨卡，出过两个跟你一模一样的兵，都是从小长在高原，自认底子过硬，结果上了五千米高地，反应反倒比谁都凶。”

薛异人微微一怔：“后来呢？”

“第一个年轻战士，仗着身体壮死撑，不肯下哨，最后夜间突发急性高反心衰，人直接没了，埋在了雪山底下。”

李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唏嘘，“还有一个老兵，跟你症状几乎一样，熬了半个月越熬越重，最后实在撑不住，直接调离前线，转回内地长期疗养，这辈子再也回不了高原戍边了。”

“你现在的状态，跟当初他们早期一模一样。”

薛异人沉默了，心底那点逞强的念头，彻底压了下去。

李军思索片刻，像是下定了主意，认真说道：“我给你指条路子。咱们这附近，不远的山谷里，有一座百年藏地古寺，也就是喇嘛庙，香火清净、气场安稳。好多老兵，但凡身体扛不住的，都去那边静养几天，调息安神，效果比吃药好多了。”

薛异人抬眼：“喇嘛庙？咱们能去吗？”

“能，你看咱这片区域，单海拔5000米以上大雪山就有多少座？单靠边防这点力量根本不够覆盖的，上级一直主张军民融合，联防联巡，况且寺院大喇嘛心善，从不拒人。”

李军拍了拍他的胳膊，“你现在这样，硬撑着站岗没用，反倒拖连队后腿。你去寺里静静心、调调气，把身子缓过来，比啥都强。我跟排长说，帮你请假。”

薛异人沉默半晌，缓缓点头。

“行，那就去试试。”

第二天，连队批准休整，薛异人身着便服，顺着山谷小路，一步一步踏着残雪，走到了那座藏在群山深处的百年古寺。

古寺青砖覆雪、经幡摇曳，没有哨所的狂风呼啸，只剩安宁祥和。

他刚踏入寺门，一位一点也不像藏地常见身着绛红僧衣的喇嘛、反而貌如内地僧人的白发老者缓步走出，目光落在他脖颈间挂着的一枚古朴旧玉佩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老者缓缓开口，一口不太流利、却清晰温和的汉话。

“孩子，你这配饰，从何处得来？”

薛异人如实回答：“是我师父所赠。我师父是南境省三元寺的空见禅师，我幼年蒙他点化，收为俗家弟子，这枚玉佩是师门凭证，让我终身佩戴，不可遗失。”

话音落下，老者身躯微震，眼神骤然剧变，眼底瞬间涌上无尽怅然与悲戚。

老者怔怔望着玉佩，久久不语，半晌才轻声叹息：“原来是空见师弟……没想到，他已然收了俗家传人。”

薛异人心头大震：“师父，您认识恩师？”

老者缓缓颔首，语气悠远：“空见，是我同一师门、同时入寺修行的师弟。我们年少一同受业、一同悟道，情同手足，修行半生从未分离。后来师门传下遗命，你我二人的师父临终分派重任，你师父空见守南境，我守藏地。”

“我师父身处南境是因为身负重任？”

“是的。南境八播的地下古墓之中，埋藏着另一桩不为人知的隐秘，便交由空见师弟世代盯守；而我，则要驻守雪域群山，看护这片雪山之下的秘密。两处重地，一南一西，互为呼应，不可有失。”

老者眼神黯淡下去，轻声道：“我曾有耳闻，空见师弟已然圆寂，此事当真？”

薛异人鼻尖微酸，轻轻点头：“是，家师年前已然圆寂，临去前说我世间尚有使命，许我出寺游走红尘。”

老者闭目良久，轻叹一声，满是唏嘘。

“师弟一生慈悲，心怀山河大义。多年前他就曾千里传讯于我，再次叮嘱，八播地下古墓与藏地雪域群山，两处万万不可松懈。我遵师弟遗愿，自此留在此地，筹资建寺、常年转山，守护这茫茫雪域，一晃十余年过去了。”

老者睁开眼，看向薛异人的目光已然全然不同，带着师门传承的厚重与期许。

“你既是空见师弟亲传弟子，便是我师门一脉传人。你今日遭雪域浊气侵体、心躁气乱，寻常药物，只能医身，不能医心，更调不了你体内紊乱的气息。”

薛异人心里一愣：“我师父的师兄，那不正是我的师伯吗?”

因此连忙躬身行礼：“师伯，我连日被高反折磨，药石无用，实在无计可施，长此以往，不仅累及自身，恐还将拖累他人，请师伯指点。”

实为薛异人师伯的老者微微颔首：“我破例传你本门大圆满禅修调息心法，帮你清杂念、稳心神、通气息，褪去雪域浊气，稳住自身根本。”

自此几天，薛异人留在古寺，跟着师伯静坐、调息、修心。

起初他心里浮躁，身子难受，坐不住、静不下。

师伯日日耐心提点。

一日静坐完毕，师伯问他：“你可知你为何高反比旁人更重？”

薛异人摇头。

“你身体底子极好，所以你对气息、环境的感应，比常人更敏锐。”

师伯缓缓说道，“旁人较之粗钝，浊气入体，只觉难受，却不会大乱心神。你心思更细、感知更灵，雪域狂风、缺氧、极寒，所有杂乱气息，全数入你心、扰你神，故而药石难医。”

薛异人听得认真：“那要如何才能化解呢？”

师伯抬手，示意他平视远山白雪。

“大圆满者，灵明空寂，去垢存智。”

“世间烦恼，但凡身体病痛、环境乱象，皆是外来尘垢，乱你本心。你只需放下躁动、剥离虚妄、扫除妄念，让本心回归清净，外境之乱，便扰不动你。”

“心若安定，山海皆宁。心若无垢，百病自消。”

一句句点拨，让薛异人内心通透起来。

于是他沉下心来，日日静坐冥想，褪去焦躁、放下疲惫，一点点放空思绪，剥离外界风雪嘈杂、身体痛苦。

他渐渐悟透，高原的难受，不止是身子熬不住，更是心神被绝境困住、被乱象扰乱。

随着一天天禅修调息，他体内气息渐渐顺畅，紊乱的气血慢慢归位。

原本顽固到无解的高原反应，一点点消退、平复。

眩晕、干呕、失眠，尽数褪去。

更难得的是，他整个人的性子，包括感知、心境，彻底变了。

从前少年气盛、心头浮躁，如今沉稳内敛、静若平湖。

他的专注力、抗压能力，远超从前，远超身边所有战友。

更奇妙的是，他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风吹草尖动、地貌微改、山石上飞鸟留下的痕迹，哪怕是雪山间最细微的一丝人工痕迹、一点异常扰动，旁人视而不见，他却一眼就能捕捉。

告别师伯，从古寺归来，薛异人像是换了一个人。

再次站上五千三百米高地哨卡，高寒、缺氧、狂风，再也压不住他。

他身姿挺拔、神色沉静，彻底适应了这片绝境雪域。

巡逻、蹲守、摸排，每一项任务，他都做得细致入微。

凭着禅修淬炼出的入微观察力，他总能提前发现隐患、捕捉线索。

短短半年时间，他配合连队稽查处以及边防派出所，接连查获二十多起走私案件，多次拦截偷猎进山的不法分子，抓获数名偷偷非法越境的偷渡人员。

战友们都佩服他眼尖、心细。

一次巡逻结束，班长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异人，你现在眼神也太毒了，别人啥也看不出，你总能找出问题。”

薛异人只是淡淡一笑：“只是多看、多留意罢了。”

真正的变化，只有他自己清楚。

这片雪山的一丝一毫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天午后，薛异人跟随小队，沿着边境山脊常规巡逻。

风雪初停，山坡干净平整，看上去毫无异常。

同行战士边走边开玩笑说：“这几天气温低、风雪大，应该没人敢冒险越境，今天估计又是白跑一趟。”

薛异人却脚步一顿，低头盯着脚下雪地，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

战士疑惑：“怎么了？”

“这片坡面下的雪层，被人为动过。”

薛异人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积雪，“表层雪是新落的，底下有被重物碾压、拖拽的暗痕，但痕迹很浅，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

他顺着微弱痕迹往前追踪，一路观察地貌、草皮、冻土压痕，越看越笃定附近发生过异动。

“有人深夜偷偷越境，还驱赶了活物，应该是牧民的牲畜。”

小队众人瞬间正色，立刻停下巡逻。

排长快步走来：“薛异人，你确定？”

“确定。”薛异人抬头，语气笃定，“路线隐蔽、痕迹刻意被风雪掩盖，对方很懂边境值守规律，专门挑选风雪夜行动，想悄无声息偷走牲畜。”

排长当即下令：“立刻固定现场痕迹，通报边防派出所！”

薛异人有条不紊，通过细致取证、标记路线、串联前后线索，把微弱、零散的雪地痕迹，完整梳理成一条清晰的作案动线。

线索上报之后，地方执法部门迅速赶来对接。

办案民警看着几乎没有任何特征的雪地，忍不住对排长感慨道：“这种风雪掩盖过的现场，一般根本查无可查，你们这位战士，太细致了。”

后续顺着薛异人发现的异常，很快锁定一伙跨境偷赶牧民牲畜的不法人员，并将涉案人员全部抓获，成功为当地牧民挽回十余万元的经济损失。

自此之后，连队越发看重薛异人的细致、沉稳与线索发现和捕捉能力。

日常边境摸排，军地联动办案，痕迹取证、隐患排查，他次次冲在前、干在先。

久而久之，薛异人成了二道梁边防连与地方边防派出所之间，最可靠、最核心的联动骨干，无论是边境管控，还是疑难线索协查，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心思缜密、眼力超凡的薛异人。

边关依旧风雪凛冽，戍边日子依旧枯燥漫长。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服役期满，退伍还乡，直到那起事件的发生，改变了他的预期。


　　(https://www.yourxs.cc/chapter/5457033/54505406.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xs.cc。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