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意外上门
午后的阳光斜斜洒在临江干货铺的木质柜台上，伙计们正忙着分拣刚运回来的海货，咸鲜的海腥味弥漫在空气里。
门口忽然停下一辆黑色的二八自行车。
来人穿着一身笔挺的的确良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还戴着一块亮晶晶的上海牌手表。
气度看着体面，只是眼神微微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缓步跨进铺子大门。
正在清点账本的沈秀禾抬眼望过去，心里微微一动，这个人看着陌生，却又隐隐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压迫感。
陈邵川迎上前，“同志，想买点什么？”
男人并没有去看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干货，目光扫过宽敞的铺面，又看向后面连通的小库房，淡淡一笑。
“我不买货。我姓冯，名叫冯振邦，在街道联营供销公司当副主任。今天过来，是特意来找你们谈一桩合作。”
一听是联营供销公司的干部，伙计们手上的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
八十年代，公家的联营供销公司手握巨大的渠道资源，几乎可以决定一片区域货品的销路。
陈邵川做了一个请坐的手势，把冯振邦请到一旁的木桌前，倒上一杯凉白开，“冯主任，请讲。”
冯振邦端起水杯，却没有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杯壁，语气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
“是这样，你们临江干货铺最近名声起来了，海货、山货走量很大。我们公司愿意把你们的货品，放进我们遍布街道的供销网点去售卖。”
这话一出，陈邵川和沈秀禾心里都是一动。
若是搭上联营供销公司的网点，销路会瞬间拓宽好几倍，省去大量自己跑客户的功夫。
可还没等二人开口欣喜，冯振邦的条件紧跟着抛了出来。
“但是规矩要说在前头。所有供给供销网点的货，必须经由我们统一定价。而且每一笔销售额，公司抽取四成的分成。”
四成！
沈秀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个分成比例，实在是太高了。
刨掉进货、运输、人工、库房的成本，剩下的利润本就有限。
抽走四成之后，落到自家手里已经所剩无几。
陈邵川压下心底的讶异，平稳问道，“冯主任，四成分成是不是太高了一些？我们货品的周转本钱不小，损耗也大。能不能商量一下分成比例？”
冯振邦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靠在木椅背上，眼神带着一点威压。
“陈老板，账不能只算眼前。没有我们供销公司的门路，你们个体户再能干，天花板也摆在那里。”
“再说，如今上面的政策虽然放开了个体经营，但是根基不稳。做生意，少不了要和公家单位搞好关系。”
这话听着是好心劝告，内里却藏着隐隐的敲打。
潜台词清清楚楚：不跟我合作，往后在这条街道做生意，难保不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沈秀禾冷静开口，“冯主任，感谢贵单位看重我们铺子。只是四成抽成，压力实在过重。”
“能不能给到一个双方都合适的比例，比如一成五到两成？我们可以给出优惠的供货价。”
冯振邦脸色一沉，他原本以为，一个小小的个体户，见到公家抛来橄榄枝，必然感恩戴德，不敢讨价还价。
没想到眼前这一对夫妻居然敢还价。
“看来二位是不太明白这里面的利害。”
冯振邦站起身，把水杯往桌面轻轻一顿，“我给的条件，不是来跟你们商量的。是通知。三天之内，给我一个答复。”
说完，不再停留，拎起放在桌边的人造革皮包，转身出门，跨上那辆二八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
林屿刚好从库房走出来，听见了刚才的对话，不由得皱紧眉头。
“这人分明是借着公家的名头，变相卡我们脖子！四成分成，跟被人吸血没有两样。”
陈邵川望着远去的自行车背影，眉头紧锁，“他是联营供销公司的副主任，手里握着不少资源。直接一口回绝，恐怕会招来麻烦。”
“可若是答应，等于辛辛苦苦赚的钱大半都交出去，以后就要一直被他拿捏。”
沈秀禾坐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脑子飞快梳理。
“这里面有两个可能性。要么，是公司想要找供货商，只是这个人私心很重，想要高额抽成。”
“要么，就是他自己私下的想法，借着单位的名义，谋求好处。”
“我们先不用急着答复，先悄悄去打听一下这位冯振邦的风评，还有别的商户和联营供销合作的真实分成标准是多少。”
当天下午，林屿借着进货的名义，去找了老街另外几家跟联营供销打过交道的私营业主打探消息。
傍晚回来的时候，他脸色凝重。
“打听清楚了！正规和联营供销公司签约的商户，官方规定的抽成，最高不会超过一成五。”
“凡是被冯振邦单独找上门的个体户，他全都张口要三成到四成。愿意乖乖给他好处的，就一路顺畅。”
“不肯顺从的，之后总会遇上各种莫名其妙的刁难。”
“有的铺子被找借口抽查，反反复复折腾，有的上报到供销网点的货品，莫名被压下来不给上架。”
不是公家要四成抽成，是冯振邦借着自己手里的职权，搞权力寻租，吃个体户的红利。
知晓内情之后，气氛更加沉重。
答应，长久被吸血。
拒绝，就要做好被暗中刁难的准备。
果不其然。
还没等到三天期限到来。
第二天一大早，麻烦就悄然而至。
一大早，街道上面的市场检查组忽然上门，名义是例行货品质量抽查。
只是别人店铺都是简单取样，到了临江干货铺，却是全部货架、库房挨个翻查，连每一个麻袋底层都仔细扒开。
一遍查完没有任何质量问题。可没过半天，又来了另外一组人，说是要复查台账、房租、卫生、消防，一项接着一项反复核验。
铺子正常的经营节奏，直接被打乱。
伙计们本来有条不紊干活，不停被停下来配合各种检查，客人进门看见一堆工作人员，心里疑惑，不少人本打算买货，又悄悄退了出去。
陈邵川心里明白。
这就是冯振邦给出的警告。
一个下马威。
小院的夜里，灯光亮到很晚。
“明着跟他硬碰硬风险很大，他手里有权，若是刻意制造障碍，我们日常经营会处处受限。”
陈邵川捏了捏眉心，“但是低头，就是无尽的索取。今天四成，以后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沈秀禾思索许久，缓缓开口，“不能妥协，但是也不能硬刚。”
“我们分两步走，先整理好所有货品台账、卫生、票据，保证我们自己方方面面没有漏洞，叫他抓不到合法的把柄。”
“第二，收集证据。只要是他私下索要高额分成、言语胁迫的证据。”
“还有一条最重要的路子，不能吊死在联营供销这一条渠道上。”
“我们加快拓展和外地供销社、国营饭店的直接合作，把销路铺开。当我们的生意不再过度依赖本地街道供销网点的时候，他的威胁，威力自然就小了。”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冯振邦的胃口远比想象的更大。
下马威只是开始。
见反复检查居然挑不出临江铺子一丝毛病，冯振邦开始酝酿一个更加阴狠的计划。
他打算利用职权，散布一条消息：临江干货铺的货品，以后不许进入所有街道供销网点。
不止如此，他还暗中放出风声，去联系之前垮掉的中间商周金海留在外面的一些旧关系，想要从货源端，再给陈邵川制造一场巨大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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