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写诗怎么不写全了？
崔禅笑盈盈地一合扇子，转过身去，朝满院子的人扬声道：“诸位都听见了！赵承安亲口承认了！这可是他自己认的，可不是咱们逼他认的！”
他嗓门拔得又高又亮，把方才赵承安那句无话可说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硬生生嚼成了认罪二字，传到院子每个角落。
场下顿时炸了锅。慕容思第一个拍着桌子骂起来：“好一个一甲第一！原来是抄出来的！”
旁边几个权贵子弟跟着附和，一个比一个骂得难听：“欺世盗名之徒！”
“把咱们都当傻子耍呢！”
“这种人也配坐在这儿？”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连中间几桌原本端着架子的世家子弟也纷纷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心疾首的惋惜，仿佛方才还替赵承安说过话的不是他们。
角落里也有几人小声嘀咕了一句我怎么听着不像认罪啊，可那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刚出口就被淹没在满院子的骂声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周元朗跪在地上，抹着泪，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
赵承安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院子的嘈杂：“既然你们那么想听，那我就说给你们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禅，扫过周元朗，又扫了一圈那些骂得正起劲的面孔，慢条斯理地道，“没错，我的诗，是从他祖父那儿抄来的。”
这话一出，满院子先是一静，随即“嗡”地一声炸开了。有人拍着桌子喊：“听见没有！他亲口承认了！”
有人摇着头叹气：“完了完了，一甲第一自己认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连方才那几个替他说话的人也闭了嘴，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这下真完了的神色。
崔禅一听赵承安认了，当即转过身去，朝屏风后的慕容瑜深深一揖，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正词严的急切：“陛下！赵承安已经亲口承认抄袭，这等欺世盗名之徒，怎配做一甲第一，怎配坐在这琼林宴上？臣请陛下立即将他下狱重罚，以正效尤！”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甲士已经往前迈了两步，手按在刀柄上，只等慕容瑜一声令下。
慕容瑜坐在屏风后面，一时没开口。
她也没看明白，赵承安怎么就认了？
以她对这人的了解，他可不是那种被人一吓就服软的主儿。
赵承安却抬起手来，朝崔禅虚虚一按，语气不紧不慢：“崔公子别急。”
崔禅冷笑一声：“怎么，赵公子这是想拖延时间？告诉你，没用。方才你亲口承认的话，周围的人都听见了，你即便有八张嘴，现在也别想狡辩。”
慕容思在旁边帮腔道：“就是！我也听见了！赵承安，你赶紧跪下来求饶，说不定还能少吃点皮肉之苦。”
赵承安笑着看向两人，摇了摇头：“你们今天搞这么大一个阵仗，就是为了揭露我抄了一首诗？这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理直气壮，“再说了，谁说我就只抄了这一首？你们的胆量还不够大。要说抄，就应该说我抄了成百上千首才对，可见你们连诬陷都做得小家子气。”
崔禅和慕容思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齐齐露出怒色，都到这份上了，这人居然还忘不了嘲讽他们两句！
赵承安把手一摊，语气随意得很：“既然都说我抄了，那我再多抄两首如何？”
他转头朝院中喊了一声，“酒来！”
屏风后头静了一息，慕容瑜的声音传出来，不紧不慢的：“给他。”
内侍连忙端了一壶好酒过去。
赵承安接过，仰头灌了一口，咂了咂嘴：“好酒。”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又扬声道，“笔墨来！”内侍又赶紧捧上笔墨纸砚，摆在桌上。
赵承安提笔蘸了墨，却把那张纸往旁边一推，没写。
他端着笔，缓缓迈步上前，一直走到那架挡在慕容瑜面前的屏风跟前才停下来。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薄薄一层绢纱。慕容瑜坐在屏风后头，隔着纱看见赵承安的身影越走越近，最后停在跟前，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人不会看出什么来吧？
他要是真掀了屏风，认出自己那可怎么收场？
可这么想着，心里又莫名地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小窃喜，倒要看看他认出来之后，是个什么反应。
赵承安提着笔，站在屏风前，头也不回地开了口：“我没当过官，所以我写不出忧国忧民。所以我抄了他祖父一首，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
说完，笔走龙蛇，把这两句写在了屏风的绢纱上，墨迹透过去，在慕容瑜眼前洇开一片。
他提了提笔，又接着道：“我没有远大志向，所以我又抄了他祖父一首，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笔锋一转，又落在屏风上。慕容瑜坐在屏风后头，离得极近，几乎能感觉到他落笔时带起的微风。
“我没谈过刻骨铭心的恋爱，所以我再抄一首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赵承安笔下不停，语气却慢悠悠的，像是在跟人闲聊。
“我没经历过亡国之恨，所以再抄一首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我不是女人，所以写不出闺房蜜语，再抄一首，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写完最后一个字，赵承安把笔往桌上一搁，抄起酒壶，把剩下那点酒仰头灌了个干净，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转过身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元朗，又扫了一圈满院子目瞪口呆的人，语气懒洋洋的：“我还抄了他祖父许多诗，只是酒没了，剩下的还没写出来。不过我都是抄袭的，你们看不看，也无所谓。”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众人盯着屏风上那几行墨迹，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谁也没先开口。
直到赵承安把酒壶往桌上一搁，打了个饱嗝，底下才像是被人捅了马蜂窝，“嗡”地一声炸开了。
“这……这哪是抄的？这分明是七步成诗啊！现写现题，连草稿都不打！”
“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这两句写得也太好了，我听着都想起身立正了。”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这气魄，这手笔，说他抄一个老夫子的遗稿？那老夫子要是有这本事，早该名满天下，怎么会在盛安城教一辈子书？”
“还有那个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我方才差点没忍住叫出声来，这也太绝了！”
“现写现抄？谁家抄书能抄成这样？这明明是肚子里有货，提笔就来！”
“周元朗呢？周元朗你祖父叫啥名？你倒是把你祖父其他遗稿拿出来对对笔迹啊！”
周元朗跪在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脸上那点方才装出来的悲愤早就褪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层煞白。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什么玩意儿？这和计划里说的不一样啊。
按说好的，赵承安这会儿该被骂得抬不起头，被甲士拖下去关进大牢，从此身败名裂，怎么这人一边喝酒一边往屏风上题诗，题得满院子的人都闭了嘴？
而且那首《水调歌头》，是不是自己祖父写的，自己心里还能没数？祖父一辈子教书写诗，几时写出过明月几时有这种句子？
此刻满院子的人都在追问周元朗的祖父叫什么、其他遗稿在哪，自己这会儿再站出来，不就是个天大的傻叉吗？
慕容瑜坐在屏风后面，把那几行墨迹从头看到尾，看到最后那半首“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时候，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
这几句写尽了女子心底的思念与哀愁，缠绵又克制，像是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满腹心事全揉进了这几行字里。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脆响，把满院子的人都吓了一跳。
“赵承安！”
慕容瑜的声音从屏风后头传出来，带着一种又惊又恼的急切。
“你简直就是个畜生啊！写诗怎么不写全了？怎么全都只写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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