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蟑螂

疼痛过后，莘明才反应过来，他打的究竟是谁，是他绝对不能得罪的人。

他垂着头，耳边声音乱糟糟一片。老巫医尖锐刻薄的训斥，族长卑微讨好的赔罪声，层层叠叠缠在一起，吵得他脑袋嗡嗡作响。

他不敢抬头。

不敢看高高在上的城主，不敢看云栖遥脸上那道自己亲手打出来的红肿伤痕，更不敢看站在不远处的苏黎月。

可心底那点残存的期盼，终究逼着他慢慢抬了眼。

苏黎月静静靠在墙上，一身干净素雅的兽皮裙，身姿窈窕端正，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的云栖遥，放空又漠然，自始至终，没有施舍给他半分余光。

她脸上没有焦急，也没有半分担忧心疼。

仿佛闯下滔天大祸的人，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就算他死了，她也不会落下一滴泪。

莘明直直盯着她，心里有什么蒙蔽心神的东西碎了。

他知道的，他明明知道的，根本不喜欢他，从他被制服捆绑到现在，苏黎月一言不发，哪怕是装模作样替他说一句求情的话，哪怕是掉两滴眼泪博取几分同情，她都懒得做。

她就这么冷眼旁观，安静等着结局，等着舍弃他这个再也没有利用价值，只会拖累自己的兽夫。

不，她甚至连狐族部落都不在乎！连他的亲妹妹也不在乎！明明他们部落很有可能被千兽城攻打，全员沦落为兽奴，但她仗着自己是A级雌性，哪怕到了这里也能成为万人敬仰的雌性，她就什么都无所谓，于是什么都不做！

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膝盖底下的凉石地里钻出来，顺着四肢百骸往上窜，冻得他胸腔发堵，喉咙发紧。

他早该看清的，早在她把他随便打发的时候，他就该明白，如今见惯了千兽城的强者的苏黎月，他这个小部落出身的虎族兽人，早就入不了她的眼了。

莘明彻底蔫了下去，重重低下头，把整张脸埋进阴影里，再也不会向自己的雌主投递半分求救的眼神。

两个巫医的争执还在没完没了。

千兽城老巫医头颅高高扬起，指着部落巫医的鼻子反复训斥，每多骂一句，他脸上借机泄愤的得意就多一分。

就连什么都不知道的苏沅颜都感觉出他对她们巫医意见很大，难道是之前有过矛盾？

部落巫医站在下首，腰弯得发酸，脸上的笑早就僵硬，但为了部落为了她们，她还是在忍耐这些过头的责骂。

终于，她压着怒意开口：“云巫医，我们部落有错，我们认下，该赔罪该受罚，我们绝对不说什么，但你我私下的旧怨，没必要摆在这里借机发泄，你要是心里实在有气，私底下我可以给你道歉，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但不要在这里反复刁难。”

老巫医闻言，当即重重一跺拐杖：“呵呵，我这是讲求公平，今天是你们部落族人当众殴打我们祭司，是你们有错在先，我哪一句说的有问题？我说的都是事实，哪里有借机泄愤的事，你们做错了事，竟然还不允许我们讨个说法。”

部落巫医被堵得哑口无言，余光瞥见族长拼命使眼色，只能硬生生咽下委屈，重新弯下腰，低眉顺眼连连附和：“是，你说得对，是我们部落的过错。”

老巫医冷哼一声，志得意满靠回椅背。

一旁的族长全程低头哈腰，姿态卑微到了极致，反复对着城主拱手赔罪：“我们愿意承担所有惩罚，只求城主和祭司息怒，千万不要迁怒整个部落，我部落族人无辜……”

她同时使眼色给苏黎月和苏沅颜，想让这两个雌性也跟着她开口求情，眼睛都要劈叉了，但苏黎月和苏沅颜依旧没有开口。

苏沅颜在默默观察局势，她已经开口求情过并摆出自己唯一的优势了，现在开口只不过是重复自己之前说的话。

如果她能找到城主在意的东西，并以此为突破口就好了。

没人注意到，站在城主身侧的云栖遥，目光从苏沅颜进门那一刻起就黏在了她身上。

她满心满眼只有部落的安危，只有她族人的处境。

她明明看见了他，却没有担忧，连一句最简单的慰问都不曾开口。

那个对他出手的雄性还有苏黎月这个名义上的雌主，哪怕对方冷眼旁观，他尚且有归属。

唯独他，明明挨了打受了伤，兽母却问都不问，老巫医也只说他败坏了千兽城的名誉，祭司的名誉。

兽母在侧，族人环绕，满堂皆是熟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问他一句疼不疼。

在苏沅颜到达前，他有幻想过苏沅颜会不会问他受伤情况，然后为他打抱不平……

云栖遥微微垂眸，浓密的白色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酸涩与落寞。

他有些累了。

要是苏沅颜有读心术，知道他的想法，怕是要无奈了。

不是吧大哥，她都要成为兽奴了，不应该是他关心她嘛。

闹到现在，苏黎月终于动了。

她往前走出两步，刚好和跪地的莘明隔开距离。

“城主，这事是因我而起，我替部落给你，还有栖遥赔罪。”

她话锋一转：“至于他，千兽城想怎么处置都可以，我没有任何意见，因为……从今天开始我和他解除伴侣关系。”

莘明猛地抬头，整个人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脑子直接懵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苏黎月，嗓子沙哑得厉害：“你……你说什么？”

苏黎月理都没理他，依旧看着城主。

莘明胸口剧烈起伏，被绳子捆住的手腕用力挣扎，越挣勒得越疼，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红着眼眶，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要跟我断绝伴侣关系，你要抛弃我了？！”

“我哪里对不起你，你受伤我守着你，你出门我驮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狩猎回来，心情不好随便冲我发火我全都忍着，我这么努力！我一直努力对你好，你现在一句话就把我扔了？！”

眼泪砸在冰冷的地上，他死死盯着苏黎月的侧脸，崩溃又不甘。

苏黎月这才侧头看了他一眼。

在场只有莘明看见她的眼神，那眼神轻飘飘的，像在看家里出现的蟑螂，厌恶又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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