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你在舰上遇到过这些情况？
林辰没有打开自己的推演底图，也没有碰宋策的电脑。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腹前，语气和平时说话没有区别。
“你的参数建模用的是标准海况，风力四级以下、涌浪一米以内、能见度良好。”
宋策点头：“近海常规工况，气象数据取的是五年均值。”
“五年均值是统计值，不是战场值。”林辰说，“台湾海峡夏季午后强对流天气发生率超过百分之三十五，雷暴云团压下来的时候，超短波信号衰减不是你模型里线性递减那个曲线。”
“是断崖式跌落，三秒之内从满格掉到不可用。你的程序扫频切换逻辑是顺序遍历，十二秒恢复，实际工况下，三秒内链路已经死了，十二秒等于零。”
宋策没反驳，而是在脑子里跑了一遍自己的扫频模块，发现切换逻辑确实是线性顺序，没有设极端天气的跳变预案。
但他没开口，因为林辰还在说。
“第二个问题。你的设备参数是固定坐标输入，没有动态修正。”
“设备坐标本来就是固定的。”宋策皱了下眉。
“岸基设备是固定的。舰载天线不是。”
林辰继续说道。
“五级海况以上，舰艇横摇角度超过十五度，主桅杆顶端的卫星通信天线物理偏移量足以让窄波束脱锁。你的程序里没有姿态补偿算法，也没有接入舰艇惯导数据做实时修正。编队里任何一条船摇过临界值，你的图上那个节点就是个死点。”
宋策的手摸向了笔记本，想打开程序核对，手指搭在盖子上，没掀开。
因为他不用看，脑子里已经复现了那段代码。
天线坐标确实是写死的，没有任何动态输入接口。
“第三。战时电磁对抗环境下，对方不会只压制你一个频段。你的程序预设了八个备用频点，但没有做跳频抗干扰的博弈推演。真打起来，对方的电子战系统扫你跳频规律只需要四十秒，第五次跳频之后你的备用频点全部暴露，链路再次归零。”
“第四。”第四根手指竖起来。
“你的链路断点修复逻辑是中心式，依赖旗舰主节点广播恢复指令。但近海遭遇饱和打击的第一波，旗舰通信桅杆是优先摧毁目标。中心节点一旦瘫痪，你的整套恢复体系从根上就塌了。应急场景下需要的是去中心化的自组网修复，每条舰自主判断、自主接力。你的程序里没有这个模块。”
宋策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笔记本看了十秒。
他把盖子掀开了，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翻了四个模块的源码，一个一个对。
信号衰减模型，线性函数，没有断崖预案。
设备坐标输入，静态常量，没有姿态补偿。
跳频逻辑，固定序列，没有动态博弈。
断点修复，中心广播式，没有自组网模块。
四刀，刀刀命中。
宋策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他写这套程序花了三个通宵，查了四十多篇技术文献，核心算法优化了七个版本。
他对这套代码的信心，不是凭空来的。
但林辰说的那四个问题，没有一个能在文献里找到。
因为那些问题不在纸上，在海上。
在台风天的舰桥上、在浪涌里晃成筛子的主桅杆旁边、在电磁压制下一片雪花的通信屏幕前面。
宋策抬头看向林辰。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得意，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甚至没有“我比你强”的暗示。
就是平静地在陈述事实。
“……你在舰上遇到过这些情况？”宋策问。
“每一条。”
三个字，宋策没再说话。
赵宏的胳膊从胸前放下来了，坐直了身体。
周子墨的平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来了，屏幕上开着笔记软件，手指悬在上方，停着。
……
晚上七点半，校外合规区的烧烤摊。
林辰订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四把塑料凳，铁签子在炭火上滋滋冒油，烟气往上飘，被头顶的排风扇抽走一半。
这是他主动提的，下午研讨结束后，他在宿舍门口说了一句“晚上出去吃个串”。
宋策来了，赵宏来了，周子墨犹豫了三秒，也来了。
四个人坐下，林辰把烤好的第一把肉筋推到桌中间。
“先吃。”
赵宏不客气，抓了两根，咬一口，辣椒面糊了半张嘴。
梁俊峰要是在，这会儿肯定已经开始吹了。
但304的这桌不一样，四个人都不是话多的性子，前五分钟只有咀嚼声。
周子墨先打破沉默，问了一句：“你选复合型全域指挥，是因为今天说的那些问题？”
“一部分。”林辰撕了一根羊排上的肉，慢慢嚼完，“在舰上待过之后，你会知道打仗不是一个人、一条船的事。通信断了，指挥就瞎了，瞎了就是送死。我在一线见过链路断掉之后的场面，不想再见第二次。”
宋策手里的铁签子转了个方向，没吃，看着炭火。
“所以你放弃特战、放弃飞行、放弃所有捷径？”
“那些路有人走。”林辰拿起一罐可乐，拉开拉环，“信息指挥这条路，缺人。缺懂技术的、缺打过仗的、缺能把两头焊到一起的。”
他喝了一口可乐，搁下来，看着宋策。
“你的代码水平，我写不出来。”
宋策愣了一下。
“我能看出问题在哪，但让我坐下来把修复模块写出来，我得学三个月。你只需要知道战场长什么样，代码你一天就能改完。”
宋策的手指在签子上摩挲了两下，没说话，但脸上有了笑容。
赵宏把最后一根筋撸干净，签子扔进桶里，擦了下嘴。
“你凌晨五点那套训练，练了多久？”
“十年。”
赵宏的动作停了一拍。
十年。
他常年霸占体能榜单，自认为自律已经到了极限，但他的“极限”是从军校入学开始算的，三年。
十年，那是另一个量级。
周子墨啃着一根鸡翅，含含糊糊说了句：“你下午那四个问题，能不能整理一份给我？我想建个近海作战工况的漏洞模型库。”
“可以。”林辰点头，“不只近海，远洋的、岛链的，我都有笔记。回去给你拷。”
周子墨的眼睛亮了一下，鸡翅啃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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