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给农民一个交代
“周卫东，你这是准备把我们红旗厂赔进去啊！”
魏保田看着桌上的处理意见，嗓门比车间里的柴油机还大。
他原本以为，第一号清粮机出了裂纹，只要安排工人重新处理一下，最多再赔几块材料钱，事情就能过去。
谁知道周卫东拿来的方案里，不但要求对相关机具开展技术检查，还提出要根据最终调查结果处理已经交付产品的质量责任。
其中涉及红旗厂承担的部分，也要按照双方已经确认的制造协作约定进行核对。
这下魏保田彻底坐不住了。
“周站长，我们红旗厂现在本来就没多少结余！您再让我们承担这么多，后面工人工资怎么办？”
周卫东没有急着反驳。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
“魏厂长，我今天不是来让您替所有人承担责任的。”
“那您这是什么意思？”
“先把实际问题和各方应当承担的工作分别讲清楚。”
魏保田一愣。
周卫东继续说道：“第一号机架在红旗厂经过两次局部处理，其中第二次没有找到完整技术确认资料，这是目前已经能够确认的事实。”
魏保田低头。
“这个我认。”
“县站在后续装配中，也存在需要进一步确认却没有完整办理的情况。”
“这个我也听说了。”
“另外，省研究所的阶段性技术分析表明，原有结构在长期反复工作时的局部受力问题，也需要继续研究。”
魏保田抬起头。
“您的意思是，设计也可能需要改？”
“对。”
周卫东点头。
“所以不能只把裂纹归结为红旗厂某个工人手艺不好，更不能随便加一块铁板，便宣布问题全部解决。”
魏保田沉默片刻。
忽然叹了口气。
“周站长，我现在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您这回是真准备把问题查到底。”
周卫东笑了。
“机器都交到用户手里了，不查到底，后面还怎么做？”
魏保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终于点头。
“行。”
“红旗厂该承担的部分，咱们按调查结果和正式约定处理。”
“不过我也有个要求。”
“您说。”
“后面要是确定结构需要改进，别只让我们厂埋头照图纸做，能不能提前把制造条件也讨论清楚？”
周卫东一愣。
随后笑了。
“这个要求合理。”
魏保田终于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第一号机具出了问题，青山县以后再也不会找红旗厂合作。
如今看来，周卫东不是要把红旗厂一脚踢开。
而是希望把事情做得更加扎实。
对于一个小厂来说，这反倒可能是继续发展的机会。
接下来一段时间，青山县与有关制造和研究单位继续开展技术调查。
第一号机具裂纹的相关连接结构，被纳入重点分析。
第二号报告的表面异常，经过进一步检查，也确认需要进行技术处理。
第三号虽然暂时没有发现同类裂纹，但由于存在相近的早期返修经历，也需要按照实际情况完成相应核对后再决定后续使用。
与此同时，针对当前设计的筛箱支撑结构，技术人员开展了新的受力分析与受控试验。
结果逐渐表明，原有连接结构在部分工作条件下确实存在值得改进的局部应力集中问题。
而第一号机具经历过的多次返修及后续装配调整，很可能进一步影响了该位置的实际工作状态。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清粮机都会出现相同裂纹。
但已经足以说明，不能继续简单沿用原来的全部设计和制造安排。
“卫东。”
沈长庚看完阶段性报告，忍不住点头。
“这回你们要改的，不光是制造工艺。”
“是。”
“结构也得研究。”
“对。”
“那后面的十一台怎么办？”
“按涉及的结构和制造状态分别处理。需要暂停的暂停，需要补充验证的补充验证，不能直接按原计划一股脑送出去。”
沈长庚笑了。
“你这回倒是真舍得。”
周卫东也笑。
“舍不得也得做。”
“毕竟现在才二十四台。”
他停了一下。
“如果以后真做成二百台、两千台，这种问题才发现，那可就麻烦大了。”
沈长庚听完，慢慢点头。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
早期试制阶段发现问题，虽然难受，但还有机会把相关技术和管理要求改好。
真要等到产品大量供应以后，再发现结构、制造和服务体系存在共同问题，影响的就不只是几家单位。
还有真正掏钱买机器的农民。
几天后，清河县农机修造厂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用户情况说明。
郭长顺来了。
田福贵也来了。
还有几个负责基层机具使用的老机手。
徐明原本挺担心。
“卫东，您真准备把这些问题全讲给用户听？”
“该讲的当然要讲。”
“万一人家一听，要求全部退货怎么办？”
“那就按实际质量问题和双方约定处理。”
徐明挠头。
“您这回是真不怕赔钱。”
周卫东笑了。
“怕。”
“那您……”
“但不能因为怕，就把用户应该知道的情况瞒着。”
徐明终于不说话了。
上午九点，情况说明开始。
郭长顺第一个站起来。
“周站长，我先问一句。”
“您说。”
“我那台机器怎么办？”
周卫东把已经整理好的处理意见拿出来。
“郭师傅，第一号机具的结构异常已经确认，当前不能继续使用。按照质量问题处理安排，您可以选择符合约定的退货、后续更换或者其他合理处置方式。”
郭长顺皱眉。
“那要是换一台，什么时候能换？”
“需要等相应改进方案完成必要验证、具备正式交付条件以后，才能明确安排。”
“现在还不能保证时间？”
“不能随便保证。”
郭长顺沉默片刻。
随后忽然笑了。
“周卫东，你倒真敢说。”
徐明站在旁边，心里一紧。
却听郭长顺接着说道：“我最怕的就是有人告诉我，明天就给你修好，后天继续用，结果过两天又坏。”
他把工作记录往桌上一放。
“既然你们愿意把情况讲清楚，那我也不难为你们。”
“这台第一号，我先按正式安排退回。”
“后面真有经过验证的改进型号，再让我看看。”
周卫东点头。
“可以。”
郭长顺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这几天还要帮村里几户人家清粮食，你们总不能让我干等着吧？”
周卫东笑了。
“我们已经跟清河县有关单位商量，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符合条件的机具或者服务安排，解决当前的实际需要。”
郭长顺听完，终于满意地点头。
“行！”
“那我就再信你一回。”
这句话一出口，徐明差点没忍住拍手。
他原本以为郭长顺今天肯定要发火。
谁知道老汉竟然这么好说话。
可真正让他意外的，还在后面。
另一位负责基层机具管理的老机手站起来。
“周站长，我有个问题。”
“您说。”
“你们这次发现问题，是因为郭师傅主动报告的？”
“对。”
“那如果他没发现呢？”
周卫东沉默片刻。
“有可能继续使用一段时间才暴露问题，也可能造成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这次调查和相关机具的检查很重要。”
老机手点头。
“那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
“完善制造和装配的技术确认，增加与实际使用条件相适应的评价内容，并把已经发现的问题及时反馈给参与制造的单位。”
“还有呢？”
“加强后续使用记录和维修服务。”
老机手听完，忽然笑了。
“这才像个正经卖机器的。”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怎么说？”
“机器卖出去，不是把钱收了就完事。”
他拍了拍桌上的工作记录。
“真出了问题，能找到人，能把事办明白，俺们以后才敢继续买。”
会议室里渐渐响起了议论声。
有人点头。
也有人提出新的疑问。
周卫东没有回避。
哪些已经确认。
哪些还需要试验。
哪些责任已经明确。
哪些事情仍在核对。
他都照实说明。
到了中午，原本有些紧张的会议，反倒开成了一场基层使用情况交流。
郭长顺还专门提出，希望以后的清粮机能够在不影响安全和使用效果的前提下，进一步改善筛箱清理和日常维护的便利性。
周卫东听完，认真记下来。
“郭师傅，您这意见很有价值。”
郭长顺一瞪眼。
“光有价值可不行！”
“怎么？”
“以后真改好了，别又让我当第一个掏钱试的！”
徐明终于没忍住，哈哈笑出了声。
“郭师傅，您这回学精了！”
郭长顺也笑。
“废话！九十二块钱，够俺买多少东西了！”
整个会议室都笑了起来。
下午，韩德胜把周卫东叫进办公室。
“卫东，今天这事，我算是服了。”
“怎么？”
“前面我还担心，你把质量问题讲得太清楚，会把用户吓跑。”
“现在呢？”
“现在发现，人家真正怕的，不是机器出现过问题。”
韩德胜笑了。
“是出了问题以后，谁也不肯认。”
周卫东点头。
“这话对。”
韩德胜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纸。
“还有个消息。”
“什么？”
“前面那批大约三十台的采购需求意向，经过这次质量问题以后，有些单位确实开始重新考虑了。”
周卫东沉默片刻。
“可以理解。”
“不过也有一些单位提出，如果后续改进型号完成必要验证，而且能够明确售后服务安排，他们仍然愿意继续了解。”
周卫东眼睛微微一亮。
“具体多少？”
“目前还只是意向，不能当正式订单。”
韩德胜笑着看他。
“我现在也学会先问清楚了！”
周卫东哈哈大笑。
“韩厂长，您这回倒真长进了。”
“少来！”
韩德胜瞪他一眼。
“前面徐明天天这么说我，现在连你也学会了！”
两个人笑了一阵。
随后韩德胜又认真起来。
“卫东，我有个建议。”
“您说。”
“以后清粮机如果真的形成稳定供应，能不能把制造单位和维修服务单位之间的联系弄得更紧密些？”
周卫东点头。
“我也一直在考虑。”
“清河县可以试着组织几个具备条件的基层维修点，配合做好日常服务。”
“这个方向可以研究。”
“那咱们以后合作的，就不只是卖机器了。”
周卫东笑了。
“对。”
“还包括让机器长期用得上。”
韩德胜听完，慢慢点头。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青山县这帮年轻人的路子，可能比当初想象中还要宽。
从修复旧柴油机，到试制手摇清粮机。
从几台机器的加工协作，到跨县制造供应。
如今又准备把产品制造与后续维修服务联系起来。
这已经不只是普通的小修小补。
如果能继续踏实做下去，说不定真能形成一套适合基层的小型农机技术服务办法。
傍晚，周卫东返回青山县。
刚进院门，便看见陈志远和赵小满正在整理新一轮技术试验的工作资料。
“卫东！”
陈志远迎上来。
“清河县那边怎么样？”
“第一号机具的后续处理安排已经跟用户讲清楚了。”
“郭师傅没生气？”
“生气当然生气，不过最后愿意按正式办法处理。”
陈志远长长吐了口气。
“那就好。”
周卫东看着他，忽然问：“志远，前面那次装配问题，后面你准备怎么处理？”
陈志远认真说道：“我已经把当时的工作情况补充整理好了，也跟有关技术人员说明了需要核对的地方。”
“嗯。”
“以后涉及技术变更和特殊处理，不再凭经验自己决定。”
周卫东点头。
“这就对了。”
陈志远却忽然笑了。
“不过我还有件事。”
“什么？”
“省总厂宋科长前面联系过我。”
“岗位的事？”
“对。”
“考虑得怎么样？”
陈志远想了想。
“我准备先留在青山县，把后面需要承担的工作做好。同时，争取按正式安排去省总厂参加短期技术学习。”
周卫东看着他。
“真决定了？”
“决定了。”
“为什么？”
陈志远笑了。
“省总厂条件确实好，可我现在觉得，留在青山县也不代表学不到东西。”
他说着看向车间。
“尤其这次第一号机具的事情，让我明白自己还有很多东西没弄懂。”
周卫东点头。
“那就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两个人正说着，于建平突然从办公室里跑出来。
“卫东！”
“怎么？”
“县里刚送来一份通知！”
“什么通知？”
“说是准备组织有关单位，研究下一阶段县级农机供应和技术服务体系的调整。”
周卫东一愣。
“这个方向不是挺好吗？”
“是。”
于建平点头。
“不过通知里还有一项内容。”
“什么？”
“县里有人提出，希望把农机服务站已经形成的产品售后和配件供应业务，逐步并入统一经营渠道。”
徐明正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顿时瞪大眼睛。
“什么意思？”
于建平苦笑。
“简单说，就是有人想把咱们现在负责的部分服务业务，交给县里的农机经营单位统一安排。”
徐明一下急了。
“那咱们这些年跑出来的维修服务点怎么办？”
“还在讨论。”
“技术工作呢？”
“也要进一步明确。”
徐明转头看向周卫东。
“卫东，您怎么看？”
周卫东没有马上回答。
他拿起通知，仔细看了几遍。
文件中提出，要进一步协调县内农机供应、维修和技术服务工作，避免不同单位之间重复投入。
从方向上说，并没有什么不合理。
可如果把已经形成的技术服务关系全部当成普通经营业务，直接调整给其他单位，后面谁负责产品改进、谁承担实际质量问题、谁长期联系用户，便需要重新研究。
尤其青山县农机服务站刚刚通过省级协调会，明确了继续参与技术工作的安排。
如今县里又准备调整经营和服务体系。
这件事恐怕还得认真谈。
“徐明。”
周卫东忽然开口。
“哎！”
“先别急。”
“怎么不急？人家都想把咱们的服务业务拿走了！”
周卫东笑了。
“文件不是还在征求意见吗？”
“是。”
“那就把我们实际承担的工作和后续需要解决的问题整理清楚。”
徐明一愣。
“又整理资料？”
“当然。”
周卫东把通知收好。
“别人想调整业务，总得先知道咱们现在具体做什么。”
陈志远站在旁边，忽然笑了。
“卫东，我发现您现在越来越会跟这些单位打交道了。”
“怎么说？”
“人家一提新安排，您就准备把事情弄明白。”
徐明忍不住接话：“那可不！上回省城谈了三天，这回县里不知道又要谈几天！”
众人哈哈大笑。
可周卫东没有继续开玩笑。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质量调查资料，又看向县里送来的工作调整通知。
过去这段时间，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号机具质量问题。
如果只看眼前，确实损失了时间和一部分费用。
可正因为这次问题，县站开始更加认真地考虑制造、质量和后续服务之间的关系。
这些工作不是简单把机器卖出去就能完成的。
更不是换个经营单位挂牌，便能自动做好。
“建平。”
周卫东开口。
“嗯？”
“把前面各批清粮机的实际交付和售后处理情况整理出来。”
“好。”
“志远，把目前已经完成的技术工作和后续需要验证的问题列清楚。”
“明白。”
“徐明，你负责整理咱们跟基层维修点已经形成的工作联系。”
徐明眼睛一亮。
“行！”
他停了一下，又忍不住问：“卫东，您这是准备跟县里谈条件？”
周卫东笑了。
“不是谈条件。”
“那是什么？”
“让县里知道，真正把农机服务做好，需要哪些具体工作。”
徐明想了想。
终于点头。
不过下一秒，这小子又开始担心。
“可万一有人就是想把咱们的业务拿过去呢？”
周卫东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就先看看，对方究竟有没有能力把事情做得更好。”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名县农机供应部门的工作人员走进院子。
“周站长！”
“您是？”
“县里让我来送个消息。”
“什么消息？”
“明天上午，有关农机供应和服务体系调整的协调会，请您参加。”
周卫东点头。
“好。”
那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犹豫片刻，忽然压低声音。
“周站长，还有件事，我觉得应该提前告诉您。”
“什么？”
“这次提出统一经营建议的人，已经准备了一份具体方案。”
“是吗？”
“对。”
“主要内容呢？”
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四周。
“听说方案里提出，县站继续保留部分技术工作，但以后相关机具的配件销售和售后服务收入，由新成立的经营单位统一核算。”
徐明一听，脸色瞬间黑了。
“凭什么？”
工作人员苦笑。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他说完，赶紧骑车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
周卫东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前面省里想统一技术资料和协作安排，他坚持把各单位的实际工作讲清楚。
如今县里有人准备统一经营和售后业务，同样需要弄清楚职责和费用。
技术单位不能因为自己做过产品，就默认所有销售都得由自己管。
可经营单位也不能只把售后业务当成一笔收入，而不考虑谁承担质量责任、谁负责真正的维修服务。
“卫东。”
徐明忍不住问。
“您明天准备怎么办？”
周卫东把文件放进工作包。
随后慢慢笑了。
“先听听他们准备怎么做。”
“然后呢？”
“如果办法确实好，咱们可以合作。”
“那要是不好呢？”
周卫东看了一眼车间里刚刚整理好的质量调查报告。
“那就让他们先回答一个问题。”
徐明一愣。
“什么问题？”
周卫东抬头，缓缓说道：
“第一号机具出了裂纹的时候，是谁连夜跑了几百里，替农民把问题查清楚？”
“如果以后真由他们管售后，出了同样的事，他们准备怎么管？”
徐明的眼睛渐渐亮了。
他忽然觉得，明天那场协调会，恐怕会比前几天省里的会议还要热闹。
因为这一次，别人想拿走的，不是一摞图纸。
而是青山县这帮人用了几年时间，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基层农机服务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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