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桂花铺子

五月，江南的梅雨还没来，天已经热了起来。

墨兰的铺子开张那天，文炎敬特意告了半天假。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布长袍，站在铺子门口，跟来道贺的邻里客气地拱手。文母也来了，穿着一件半新的灰蓝褂子，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笑堆得比往日深了几分，指着一排新做的货架对来客说："这是我们墨兰操持的，这孩子做事用心。"

墨兰站在灶台后面，正在把新晒好的桂花装进一个个小布袋里。她听见婆母在客人面前夸她"做事用心"，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继续低头系袋口。日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那些细小的裂口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她早已不在意了。

如兰也在。站在铺子门口帮墨兰吆喝："新晒的桂花！江南头一茬！泡茶做糕都香！"她的嗓门比墨兰大得多，路过的行人有好几个被她喊得停下脚步，探头往里看。

顾廷炜本还在巷口等着，翻看水利册子。看到铺子门口人来人往，他也想去凑凑热闹，大声吆喝着，“给我来两包桂花”，小跑着就过去了，像是提前雇好的拖。

开张第一天，卖了四两银子。墨兰蹲在柜台后面数铜板的时候，手微微发抖。文炎敬站在门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回来看见她蹲在那里数钱，没有出声，只是把那扇半掩的木门推开了一些，让傍晚的光多透进来一点。墨兰数完最后一枚铜板，站起来把账簿翻到第一页，在"入"字后面端端正正地写了"四两"两个字。

晚上回到官舍，文炎敬坐在灯下翻公文，墨兰端了碗热汤放在他手边，他第一次用肯定的目光看着墨兰说道："今日辛苦你了。"墨兰定定的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隔日，如兰要回京了。

顾廷煜的河工核查已经办完，卷宗整理了三大本，由顾廷炜一路背着。临行前如兰又去了墨兰的铺子一趟。她站在柜台前面，把一包银子推过去："这是次年的租金，你好好干。我还等着分红呢，你若有事要找人商量，写信给家里。"

墨兰低头看着那银子，抬头的时候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五妹妹，你回去之后帮我问候祖母和父亲，也跟大姐姐、二哥哥、三哥哥、六妹妹说一声，就说我在江南挺好的。叫他们得空来玩。"

"你自己写信说吧。我传话传不清楚。"如兰转身往铺子外面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声喊到"下回再来的时候，我住你铺子后头那间屋。"

墨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如兰的身影消失在街口的日光里，低头看着袖口里露出的那个信封一角，嘴角浮起一个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极淡的笑意。

五月初八，顾廷煜一行回了京城。

明兰抱着团哥儿在门口等。团哥儿一看见顾廷炜从马上下来，立刻挣开明兰的手朝他扑过去："三叔！三叔！"顾廷炜蹲下来一把接住他，把他举起来转了一圈，团哥儿咯咯笑着喊"还要转"，顾廷炜就又转了一圈。

如兰跟在后面下了马车，走过来接过顾廷炜手里的团哥儿，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明兰："六妹妹，这一路可累死我了。"

明兰看了她一眼："快回家好好歇歇，一路辛苦了”没等如兰回话，明兰又问到”四姐姐的铺子开的怎么样了？"

"我走之前还可以。"如兰抱着团哥儿往门里走，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我入了股的，墨兰赚了钱得分我一半。"

明兰笑了一下，转过身跟着如兰往门里走，进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口——顾廷煜正从马车里下来，邵氏在旁边扶着他的手。他站定之后整了整衣领，日光落在他脸上，比走之前稍微晒黑了一些，但精神头明显好了许多。他走到明兰面前，说了一句："二弟妹，江南的气候还是很养人的。得空是该去转转的。"后把一包桂花递给了明兰。

明兰接过来，布包不大，封口处系了一根细麻绳，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字迹工工整整："六妹妹尝尝。"她认出是墨兰的字迹，把布包握在手里，点了点头："多谢大哥。"

那天傍晚，顾偃开坐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茶，看着满院子的人进进出出。团哥儿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顾廷炜跟在后面怕他摔着；如兰站在灶台边跟常嬷嬷说话，笑声从厨房那边传过来；顾廷煜坐在正厅里，跟顾廷烨说着什么，两个人的声音隔着院子听不真切，但语速不快不慢的，像是有什么正在慢慢成形。小秦氏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他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把自己手里那碗热的换给他。

"侯爷，"小秦氏看着院子里跑动的团哥儿，说，"今日看着，倒是热闹。"顾偃开端着那碗热茶，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热闹好啊，热闹好。"

入夜后，明兰坐在灯下拆开那包桂花。干桂花的香气清冽而沉静，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意和日光晒过的暖。她拈了一小撮放进茶碗里，注了热水，看那几朵干枯的花瓣在沸水中慢慢舒展，恢复成金黄、完整的形状，在碗底安安静静地转了个圈。茶水渐渐染上淡淡的金色，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涩，但余韵里藏着一种温和的回甘。

她想起小时候在盛家时，墨兰整日无病呻吟，像是在跟什么较劲。那时候她看墨兰，总觉得那人的性子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谁碰一下都会弹回来。如今她低头看着碗底那几朵桂花，在温热的茶汤里舒展开来，安安静静的，就像墨兰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一样。

顾廷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她端着茶碗发呆，在她旁边坐下："大哥带回来的？"

"嗯。四姐姐晒的。"

顾廷烨看了一眼茶汤表面浮着的那层浅金，没有多问。他伸手把自己的茶碗递过去，明兰给他倒了一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喝茶，团哥儿已经在里屋睡着了，窗外的月光落了一地，清清亮亮的，像是有人在云层后面铺开了一匹新染的薄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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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如兰觉得身子不太对劲。

起初她以为是赶路累的，这些天总犯困，胃口也时好时坏。向嬷嬷煲的鸡汤她从前能喝两大碗，如今喝半碗就放下筷子。顾廷炜急得在她旁边转来转去："娘子你是不是在路上累着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如兰摆手："请什么大夫，就是困。你别在我面前晃，晃得我头晕。"

顾廷炜不敢晃了，但还是站到了门口，像是随时准备跑去找大夫。

又过了两日，如兰连桂花糕都不吃了。喜鹊端着新做的桂花糕站在她面前，她看了一眼就摆手，说"闻着腻"。明兰听说后，连忙让请个大夫来看看，说家里有喜事了。如兰仍一脸懵懂。

大夫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如兰被明兰的谨慎闹得有些紧张，乖乖伸出手腕。大夫搭了脉，又换了一只手，收了手之后站起来朝她拱手："恭喜大娘子，这是喜脉，约莫一个半月了。"

顾廷炜知道后，手舞足蹈，当下刀也不练了，转身就往屋里跑，跑到门口又猛地刹住脚步，像是怕自己太莽撞冲撞了什么。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推门进去，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娘子......"

如兰正靠在榻上，见他这副又急又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干什么？我又不是纸糊的。"

顾廷炜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的脸，目光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声音带着一点不太平稳的沙哑："你......你有没有不舒服？想不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

"你先起来，蹲在那儿像什么样子。"如兰轻轻点了一下他的额头，"我没事。大夫说了，脉象平稳着呢。"

顾廷炜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末了转身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我去跟爹娘报个喜！"这次脚步比方才快了许多，肩膀都挺直了一截。

消息传到顾偃开耳朵里时，他正坐在书房里看那本已经翻了几十遍的兵书。顾廷炜推门进来，把喜脉的事说了一遍，顾偃开手里的书没有放下来，但他翻页的动作停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才开口："你媳妇怀着身子，往后少和她拌嘴。去跟你娘说一声，看看府里各处走动的地方，哪儿有湿滑的，该铺毯子就铺上。"

顾廷炜连连点头应了，又跑了出去。顾偃开坐在书案后面，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兵书，忽然觉得那上面写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他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火红的一簇簇缀在枝头。

小秦氏从正院过来，看见他站在窗前发呆，没有出声。在他旁边站了片刻才开口："侯爷，家里又要添丁了。"

顾偃开转过身，把小秦氏拉到窗边，指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你说，等明年这个时候，那棵树上能不能结几个石榴？"

小秦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榴花开得正浓，风一吹便轻轻晃着："能结，到时候给孩子吃。"

顾偃开没有接话，但他站在那儿又看了一会儿，像是要把那棵石榴树记得再清楚一些。

傍晚，小秦氏把明兰叫到正院说话。婆媳俩隔着窗台看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小秦氏开口时语气轻快："明兰，你五姐姐有喜了，你替我去盛家报个信，让亲家母也高兴高兴。再让常嬷嬷多炖些汤水，给如兰补一补。她那个身子骨，平时看着壮实，但头三个月最要紧。"

明兰一一应了。

次日，明兰没有派人去盛家送信，而是亲自去了一趟，一来告诉这个好消息。二来也为看望祖母。

将消息告诉王大娘子后，话音刚落，她这位嫡母便不见了人影，风风火火的冲出门，要去看女儿。明兰无奈笑道，转身去了祖母院里。

盛老太太知道孙女回来，高兴的早早等在寿安堂。拉着明兰的手就问“明儿，你最近好不好。团哥儿怎么没一起带来”。

明兰笑着答到：“他在家和哥哥姐姐玩，就没一起带来，如今正是贪玩的年纪。我一切都好祖母，倒是您，想我想的都瘦了吧”，话毕，把老太太逗的更是嘴都合不拢。明兰把如今家里的事一一向祖母念叨了起来，说起墨兰，她道：“四姐姐，如今做起了生意，我真没想到，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却也肯靠自己赚钱了。”

盛老太太笑了笑“从前她是被林噙霜教坏了，如今离了林噙霜，又被文母磋磨，想来是真的变了。”明兰想了想，答道“到底是从小长大的姐妹，总不能真看她过得不好，林小娘做的事，她还是不知道的。”盛老太太心下了然，她的明儿，还是原谅了墨兰。

又聊了会，明兰起身要走，盛老太太叫住她："墨兰在江南开了铺子的事，你写信告诉过她没有——你大伯伯在宥阳做了几十年生意，让她去取取经。做生意不是光靠晒桂花就够的，怎么定价、怎么走货、怎么跟人打交道，那些门道没人指点，她一个人摸索着太慢了。"

明兰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着祖母。

盛老太太又道"你祖父的兄弟做了一辈子买卖，从布匹到粮食到干货，没有他不经手的。后来你祖父走了仕途，盛家分了家，你这位大伯就留在宥阳老家守着祖产。你四姐姐如今既然要做营生，找自家人总比找外人强。"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给你四姐姐写信的时候，顺嘴提一句就行。她要是有心，自然会去宥阳走一趟。她要是没那个胆量，你替她打算再多也没用。"

明兰站在门边听完这番话，低头应了一声"孙女知道了"，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当晚，明兰坐在灯下铺开信纸，给墨兰写信。她先写了如兰有喜的事，写了几行家常，把笔尖在砚台边上蘸了蘸，又接着写道：

"四姐姐，你既已开了铺子，不妨想想往后怎么做得更长远。宥阳老家的大伯做了几十年买卖，论起生意经来，咱们盛家没人比他更懂了。你若得闲，不妨写信去宥阳问问大伯——铺面怎么选、货怎么走、账怎么管、怎么跟老客打交道，这些门道，他能教你的比我们这些外行多得多。都是一家人，你开口，他不会不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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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墨兰的回信到了。小桃拿着信进来时信封一角还带着江南梅雨季的潮意。明兰拆开信封的时候，闻见一阵淡淡的桂花香气，像是墨水里掺了一点点干桂花的粉末——墨兰自己的小巧思。

墨兰写道：

"六妹妹，你说宥阳大伯的事，我记下了。我原本想等铺子再稳一稳再写信去宥阳，但你说的有道理——我一个人摸索着，确实太慢了。我已经给大伯写了一封信，附了一包铺子里的桂花。先试试水，大伯若是肯指点，我便去宥阳一趟，当面请教。"

墨兰在信的末尾写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五妹妹有喜的事，我听说后高兴得不知说什么。你替我告诉她，让她好好养着。她在江南垫的租金，等我攒够了，定连本带利还她。"

明兰看完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包干桂花放在一处。窗外六月的天，蝉鸣声从树梢传进来，院墙边的石榴花已经谢了大半，青色的果子悄悄冒了出来，缀在枝头。日光铺了满院子，淡淡的，带一点暑气初起的暖。

没过几日，如兰来找明兰说话。明兰把墨兰信里的那句话原样转述了，如兰正坐在窗边喝向嬷嬷新炖的百合汤，听了这句话放下汤碗，抹了抹嘴说："她还利息？她那铺子开了才多久，别把本钱都贴进去了。你告诉她，我不急着要，先把铺子做稳了再说。利息什么的，她留着进货吧。"

明兰看着她那副"别跟我算账"的模样，笑了一下，没有替墨兰回话。如兰又低头喝了两口汤，忽然抬起头问了一句："六妹妹，你说她真的会去宥阳吗？"

明兰想了想："她信里说已经给大伯写了信。以我如今的了解，她既然说了，就会去做。"

如兰低头看着碗里还剩大半的百合汤，没有接话，但那微微翘起的嘴角，已经替她说了答案。

六月二十，宥阳的回信到了。墨兰把信转寄到京城，明兰展开信纸看了几行，里面全是干货。盛家大伯的笔迹粗犷有力，开头一句"墨丫头，你那桂花不错，大伯已让铺子里试卖，回头告诉你行情"，后面跟了七八条建议，从包装要到怎么定价、怎么和南北货商搭线，还附了一张简单的账目示范，连出货的批次怎么编号都写清楚了。

明兰把信翻到最后一页，墨兰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六妹妹，大伯的指点比我自己琢磨半年还管用。我过几日便去宥阳当面拜谢他。"落款处画了一朵小小的桂花。

明兰看完这行字，低头笑了一声。她把信折好，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蝉鸣声比前几日又密了些，院子里的石榴果已经从青色泛出了浅浅的红。明兰看见顾廷烨从书房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卷公文，经过廊下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她没有出声叫他，只是站在窗前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小剧场·生男生女】

（向嬷嬷端着新炖的百合汤进来，如兰正靠在榻上翻闲书）

向嬷嬷："大娘子，趁热喝。"

如兰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碗："嬷嬷，您说我这肚子里的是小子还是姑娘？"

向嬷嬷想了想："大娘子想要小子还是姑娘？"

如兰低头摸了摸还平坦的小腹："都行。小子就像他爹那样，傻乎乎的但靠得住。姑娘就像——"她想了想，"就像六妹妹那样，心里有主意。"

向嬷嬷笑了："生什么都好。"

如兰低头又喝了两口汤，忽然嘟囔了一句："廷炜要是知道我这会儿在想这个，估计又要蹲在我面前问我想吃什么了。"

向嬷嬷端着空碗退出去的时候，在门口看见顾廷炜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碟新剥的莲子，像是刚准备好要送进去。听见如兰方才那句嘟囔，他站在那儿进退不得，耳根红了一片，低头把莲子碟子塞进向嬷嬷手里，小声说："劳烦嬷嬷帮我端进去。"然后转身飞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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