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鸿门宴
晚春的时节，东宫后苑的百花开得正盛。
李云姒由迩月引着，顺着曲折的抄手游廊迈入宴席所在的水榭。
两旁摆满了名贵的姚黄魏紫，水汽混杂着浓郁的花香扑鼻而来。
今日太子妃田飞羽下帖宴请各府女眷，名义上是赏花，实则是各方势力暗中打探底细的由头。
水榭里早已坐满了京中的贵妇与贵女，环佩叮当，衣香鬓影。
李云姒刚跨进门槛，原本轻言细语的说话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不少探究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谁都知晓眼前这位是冷宫里长大的九公主，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当朝丞相的正室夫人。
上首主位处，太子妃田飞羽端坐其上。
她今日着了一袭宝蓝暗纹织金长裙，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将门出身的英气。
田飞羽放下手中的汝窑茶盏，看向走近的李云姒，脸上浮现出一抹客气的浅笑。
“九妹妹可算来了，快过来坐。”
李云姒屈膝行了个规矩的家礼，声音平静，“见过太子妃娘娘，路上马车有些拥堵，让娘娘久等了。”
“自家人何必这般生分。”
田飞羽招了招手，示意身旁的女官引李云姒在左首第一位的锦凳上落座。
这个位置紧挨着主位，稍有动作便会在众人的注视之下。
李云姒神色自若地坐下，顺手将宽袖理平整。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念头。
这女人特意挑在回京后第三天设宴，还把位置排得这么显眼，显然不是找她来叙旧的。
黄鼠狼给鸡拜年，多半是憋着什么坏水。
田飞羽看着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嘴角扯起弧度，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前些日子听说相爷南下扬州公干，妹妹也跟着一同前往，山高水远，妹妹身子单薄，这一趟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吧？”
这话听着像是在关切，实则把矛头引向了扬州。
下首坐着的几位依附东宫的尚书家眷立刻会意，交换了几个眼神。
李云姒端起茶盏，拂开浮沫抿了一口温水。
“承蒙娘娘挂念，相爷一路照料周全，沿途风物也算开阔眼界，算不得吃苦。”
“那是自然，相爷向来体贴。”
田飞羽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只是本宫听说，江南那边近来闹得厉害，好些经营多年的大商贾一夜之间落马抄家。”
“朝廷动荡，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相爷办起差事来雷厉风行，到底还是年轻气盛了些，手段未免过于酷烈。”
这话一出，水榭里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众人都听得出，太子妃这是借着内宅宴席，敲打相府在扬州查办汪万年的手段。
工部侍郎的夫人立刻在一旁帮腔：“娘娘说得极是，那些商贾纵然有些过错，也该按律循序渐进，这般抄没家产，连祖业都不留，实在有些不近人情。”
李云姒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梨花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
她抬起眼，看向开口的那位夫人。
“这位夫人怕是久居后宅，不太知晓外头的规矩。”
李云姒语气不疾不徐，“侵吞两淮盐税四百余万两，按大齐律是满门籍没的死罪，相爷只拿了他的私产填补国库，未曾株连三族，已经是顾念了圣上的仁德。”
工部侍郎夫人被噎得一滞，尴尬地低下了头。
田飞羽眸光微冷，重新将话头接了过去。
“妹妹懂大齐律法，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本宫记得，妹妹自幼生在深宫，八岁便进了冷宫闭门思过，不知这番见地，是打哪儿学来的？”
这话说得刺耳，直接揭了李云姒的底细。
周围几位看热闹的贵女忍不住捂嘴发出一阵低笑。
迩月站在李云姒身后，气得抿紧了嘴唇，袖子底下的手攥紧了拳头。
而李云姒的内心冷哼一声。
拿出身来压她？
这招在深闺宅斗里或许管用，放在她这个熟读几千年史书的人面前，简直跟小孩子过家家没区别。
“臣妾自出冷宫以来，便知这世间女子应当多读典籍，多看天下。”
李云姒迎着田飞羽的目光。
“是以，出嫁这几个月以来，云姒便让相爷引荐了几部典籍，多学了学。”
“书里写得明明白白，国之将倾，必有硕鼠中饱私囊，以民脂民膏肥一己之私。”
“臣妾原本以为这些不过是纸上空谈，直到跟着相爷去了趟江南，才知前人所言非虚。”
田飞羽放在膝头的手掌微微收拢，脸上的端庄险些挂不住。
分明就是在指桑骂槐，骂汪家是硕鼠，连带着把背后的东宫也给绕了进去。
田飞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招手唤过贴身侍女。
“罢了，今日是赏花的日子，提这些朝堂俗事平白败了兴致。”
侍女端着一个紫檀木托盘走上前来，托盘里放着一把精巧的银剪和几枝刚剪下的红梅。
田飞羽抬手拿起银剪，目光落在李云姒身上。
“说起前朝旧事，本宫倒是想起了一出插曲。”
“昔年北魏高祖皇帝平定边患，最重将士忠勇，本宫生在将门，自幼看惯了父兄在边关浴血厮杀。”
她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多余的枝杈，刀口齐整，带着武家女子的狠厉。
“边关苦寒，将士们缺衣少食，拿命换来京城的歌舞升平。”
“可有些人坐在京城的相府里，挥霍着无度尊荣，却连上阵杀敌的一副弓箭都舍不得拨发，整日只知算计同僚。”
“妹妹既精通史书，不妨给本宫讲讲，这等只懂弄权、罔顾社稷的文臣，在史书上该得个什么评语？”
图穷匕见了。
借着西北将士的名义，把宁城骂成祸国殃民的奸臣佞相，顺带用镇国将军府的威风来压她。
水榭里只剩下水流潺潺。
贵妇贵女们个个垂着脑袋，生怕卷进漩涡。
李云姒看着田飞羽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银剪，眉毛轻轻一扬。
“娘娘既然问了，那臣妾便斗胆直言。”
她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水榭正中的凭栏处，抬手指了指朱雀大街的方向。
“三日前，和亲的銮驾从永定门出城，六十四抬嫁妆铺了十里红毡。”
“那里面坐着的，是替大齐换取边关三年安宁的女子。”
李云姒转过身，直视着主位上的田飞羽，语气冷了下来。
“娘娘口口声声念着父兄守边不易，怨文臣弄权克扣军资。”
“可臣妾记得，当初北漠犯境，在金銮殿上力主和亲纳贡、以此求全求稳的，正是东宫的属官。”
“西北将士若是当真如娘娘所言那般百战百胜、视死如归，又何须推一个无辜女子出塞和亲，去换那几年的苟安？”
谁都没想到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相夫人，居然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落了东宫的面子。
田飞羽手里的银剪啪嗒一声砸在红木案几上。
李云姒往前迈了半步，视线落在田飞羽那张泛青的脸上，一字一顿地开口。
“拿着女人的骨头换太平，回过头来还要标榜将门忠烈、怪罪相府弄权。”
“娘娘问史书该如何评价？”
“臣妾翻遍前朝旧史，上头对这等行径只有四个字——无能至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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