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吵架了

寄棠觉得，自己早就修成清心寡欲的菩萨。

任孟向真将那人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会在她心底掀起一丝涟漪。

寄棠自己是有些看脸的。

当初江翊若非顶着那张骨相清峻的脸，她大约一日替身也做不下去。

何况如今常在她面前晃悠的，都是周泽、魏然那般精致又极具冲击力的样貌，她日常看多了，寻常男人更难入眼。

只是待会儿要将话说得圆融一些，莫叫彼此尴尬难堪才好。

她这般想着，才穿过一处浓荫小道，正要拾阶而上，脚步猛地顿住。

抬眼便看见对面立着一名男子，着了宝蓝缂丝正服，腰束宝钿玉梁带，背影高大挺拔，孔武有力。

顶级骨相撑着华服锦袍，哪怕未曾转身，却已显出高山仰止的凛凛威仪。

寄棠怔怔地站在那里，旋即清醒，转身就要离开。

她哪里知道，在此等候的人会是谢琮！

“做了什么亏心事，要跑？”

身后，男人低沉的嗓音传来。

寄棠尴尬地扯了扯唇角，想挤出一丝笑，却怎么都难。她走上台阶，喃喃装傻，“大人怎么在这儿？”

谢琮大步走到她面前，目光沉沉锁着她，“怕你鬼迷心窍，跟人跑了。”

他淡看一眼四下幽静的环境，声音更低，垂眼看她，“这就是你说的有婚约在身？”

寄棠恨不得当场晕过去了事。

到这会儿她还有什么不明白。

谢琮压根就不是孟向真说的那人，只是事情不知怎的走漏，落入他耳中。他今日也不是候她，根本就是来逮她！

“大人，这是个误会。”

纵使寄棠也算是经过大场面的人，此刻也不禁舌根发紧。

尤其眼前男人正拿一双冷眼盯着她看，非要她说出子午寅卯来。

“嗯？”

他恩赐地赏了她一个字。

寄棠求助地看向周围，四下寂寂，只有他们两个。剩下的只有无情的秋风，吹在她发热的面上，叫她心底凉飕飕的。

她挤出一个讨好的，怯怯地笑，“大人，您咳疾好了吗？”

谢琮盯着她的笑，冷哼一声，“好了你就能过河拆桥，心无负担的与人私会？”

“……”

寄棠嘴唇翕翕，她原本想要解释，这全是孟向真的好意，她来此本就是为了当面向对方说清回绝。

可这话却像是推卸责任。

好似她多清纯无辜，反将孟向真推到了最不利的位置。

只凭谢琮站在这里，便足以说明他对自己还有兴致，那就更不该将孟向真牵扯进来。

尤其傻姑娘此刻还守着凉亭，给自己放风。

“大人，我错了。”她乖乖认错，还附赠一个保证，“下次再不敢了。”

谢琮眸光一沉，“我早同说过，不喜欢你叫我大人。”

寄棠愣了一下，微张着唇，几多犹豫。

这种时候便该撒娇卖痴，叫一声“三哥”糊弄了事。

可从甫一见面，他面上便带着一片山雨欲来的沉怒，倒像是她犯下何等滔天大错，倒像是他们有多私密的情分。

寄棠脸上那点软意也慢慢敛了，迎着他的视线，“大人这话，我却有些不懂。”

“您救我性命，我感念在心，敬重有加，可我身份低微，与您云泥之别，若不恭谨称您一声大人，又该如何称呼？”

“想来是我愚钝，惹了大人生气，实在惶恐。”

她一口一个大人，哪里是惶恐，分明是挑衅。

谢琮俯身，目视着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说，“萧寄棠，你是觉得我心太软，太好说话，才敢这般放肆吗？”

“还是说别的男人你都可以不加防备，只除了我？”

谢琮极少连名带姓叫她。

重逢时，他称她“萧夫人”，后来偶尔也跟着众人叫她“萧娘子”，在陇右之时，偶然听见张婉儿唤她乳名，也曾跟着唤过几回。

可这般连名带姓，生硬冷峭，带着压迫感的一声“萧寄棠”，却是头一回。

寄棠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一时竟忽略了他后半段话里的含义。

她害怕地绷紧了身体，寒意顺着脚底直窜背脊。趋利避害的本能驱使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可她忘了，此时此刻正在石阶之上，这一退，脚下登时踏空，身形一晃，几乎立刻便要往后倒去。

一只有力的手恰在此刻伸来，稳稳托住她细瘦的腰肢。那是常年握刀持剑的手，指节修长有力，只轻轻一推，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她一个趔趄，不由自主向他倾身。

那托住她腰肢的手掌火热，于此刻面覆寒霜的一张脸对比鲜明。寄棠心有余悸仰头，只看见他青筋隐伏的脖颈，线条紧绷的喉结，还有那拉平了唇线的薄唇。

他在她面前总是收敛，此时露出两分峥嵘威赫，直叫寄棠头皮发麻。

她想要后退，却被对方紧紧钳制。

她应该叫嚷呼救，然而喉咙里发不出半点声音。

谢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伫立的身形如山岳巍峨，有一种沉凝的厚重：

“旁人你说见就见，你知他究竟对你是何企图？身为女子，随意应下与旁的男人同住，你的警惕心在哪？两位先生皆是我为你寻来，自己付束脩来与我划清界限，是不是晚了一点？”

“萧寄棠，是谁给你的胆子，独独对我推三阻四。”

这时候按理寄棠该更害怕才是，他那样凶厉，像是能一口吞了她，可这一刻，她却忽然镇定下来。

即便心底依旧惶然，却又悄悄漫上一点异样的满胀。

原来堂堂太尉大人，也会在意这点小事。

原来她在谢琮心里，分量比自己想象的要更重一些。

寄棠心头一动，那根试探的触角，忍不住再往前探了探。

“大人以为我不该防备？”

谢琮看着她，反问，“难道我对你不好？”

寄棠软声道，“大人或许不知，从前江翊待我也是极好。可您将永泰公主接回了京。”

谢琮直接被气笑了，“这事怪我？”

寄棠道，“自然不怪您。先时在太后宫中，江翊与永泰公主于假山幽会，大人嫌我懦弱。”

“而今大人待我特殊，与旁人不同，又嫌我防备。”

到这地步，装傻回避已是无用，“可我本就是无根浮萍，水流向何处，我便漂向何处。”

“我娘的旧事，旁人不知，大人却是知晓一二的。当年周伯伯过世，她带着我跟商人私奔，那几年我们东躲西藏，商人生意也日渐萧条。”

她从不是诉苦卖惨的性子，此刻也只是平铺直叙。

“贫贱夫妻百事哀，何况我娘与他，也算不上正经夫妻，他竟想将我们都卖了……幸而我最后逃了出来。”

女子寻求真心，只会是死路一条。

这些话，她从不曾说与旁人，今日实在是被谢琮逼的无法，“大人，我总是怕的。”

谢琮一怔，才低声道，“你拿我与那些人比？”

寄棠嘲讽一笑，“大人自然龙章凤姿，卓尔不凡，可到底也是男人。我身无长物，除了这个人这颗心，什么都没有，大人却还嫌我防备。”

说到这里，她竟真的有些难过，鼻子发酸。

她也没有遮掩，带着颤声，楚楚可怜道，“我是个什么？”

“大人对我有了兴致，我连装傻都要被您甩脸子。他日大人若厌了我，只怕我连哭都没地方去哭。”

谢琮无声地望着她，望着她泛红的眼尾。

寄棠吸了吸鼻子，此刻两人距离极近，她还在他掌心禁锢之中。

“不瞒大人，我同江翊尚未彻底和离。您对我的好，我也尽数记在心里。我知晓大人身边没有亲近女眷，倘若您当真垂爱，也只好私底下……”

谢琮气息沉稳而滚烫地洒下来，叫寄棠一时生出些不自在，后面想好的话竟再说不下去。

谢琮却听懂了，替她补全，“所以你没和离，只能偷人？”

“我还得做那见不得光的？”

他落在她细腰上的手掌不自觉收紧几分，“你有几斤骨头，这么大的口气。”

寄棠委屈，咬唇，却不为自己辩驳，只软声道，“大人，你弄疼我了。”

谢琮慢慢收回自己的手，也松开了紧紧箍着她腰肢的五指。

“你倒是想得美。”

他声音很低，甚至透着一丝温柔。

寄棠听到这话，一时竟觉心神恍惚，于是不免又将触手往前再探了探：

“大人不肯是吗？那便仍同从前一样，我真心敬重大人，待您如同长辈一般“”

她今日赴宴，着意妆扮过，一双灵秀的眸子里尚带着几分水意，似海棠泣露，秾艳旖旎。

谢琮忽的低低一笑，“糖宝，你也就算计我了。”

寄棠听他这般叫自己，心口猛地一悸。

张婉儿心情好时，会叫她“糖宝”，那是父亲为她取得乳名。

纵然她在张婉儿心中，不是顶要紧的人，可每每听见，心底依旧会泛起暖意，证明她也曾有过一段好时光，是父母捧在手掌里的宝珠。

可从谢琮口中说出，滋味全然不同。

像是粗指磨过沙砾，碾出一阵叫人心颤的声色。

谢琮将她神色变幻尽收眼底，“明日午后，到我府上来。”

寄棠猛地抬眼，顾不上计较这声亲昵，“做什么？”

谢琮好整以暇，“不是你要偷人？偷人要做什么，我便陪你做什么。怎么，这会儿又要反悔？”

寄棠只觉得他眼底都是威胁，凶凶的。

其实方才那一番话半是试探，半是妥协。

她不是什么天真少女，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对一个女人起了兴致，他不会只想与她说说话。

他想要的是占有。

风花雪月，着力点绝不在谈情上，至少谢琮这样的男人不是。

她是个实际又无趣的人，既然逃不脱，便尽量给自己谋取好处。

寄棠不允许她成为第二个张婉儿。

她要名声，也要利益，却独独不要真心。

她想得清楚，左不过一年，谢琮怕也对自己倦了。他这样的人，也不会多为难自己。

只要名声还在，仍旧可以做她的萧娘子。

好汉不吃眼前亏。

寄棠便睁着一双澄澈的眸子，仿佛虚心请教，“江翊唤您一声表哥，这般内情，大人也不在意？”

谢琮神情几不可见的一顿，之后故作无事道，“你都不嫌，我怕什么。”

寄棠呼出一口气。

前路茫茫，她早已疲于反复揣测思量，眼下只能选出对自己最稳妥的一条路，余下风波，留给未来的自己去面对吧。

“你想搬迁，宅子我已经给你寻好，随时都能搬过去，但有几件事，你得记牢。不许与周泽同住，日这样的事，往后不许再有，对外男要保持距离。

“每日课业也不能搁置，我得空会亲自抽查……”

寄棠听得有些怔忡，话题怎么就歪到读书上进上去了？

谁家偷人给自己偷个爹的？

她平日里装得很好，可在谢琮面前，却时常会觉得藏不住。

“大人……”

比如现在，她拖长了尾音，才要说话，谢琮抬手，指尖轻轻掐了掐她颊边软肉，不轻不重地揉。

寄棠不敢撩开他的手，只能耷着脑袋认他摸，摸得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大人该不会真是什么变态吧？

谢琮见她面上乖巧，心里定然在骂他，深褐色的眸子含了丝笑，仿佛才想起来，“太后喜欢你，册封你的懿旨，明日便会颁下。”

“乡君。”

最后两个字，他略弯了腰，与她目光持平。

他说得很慢，不放过她面上每一寸神色变幻。

寄棠先是茫然，等反应过来，一双杏眼骤然亮起来，仿佛不可置信，又欣喜万分，她有些傻的反手指了指自己：

“乡君，我吗？”

谢琮语气漫不经心，“方才谁哭着说自己人微言轻？往后有食邑有封地，有皇室的玉蝶文书，再不是只有一个人，一颗心了。”

寄棠眼底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

她知道这时候该矜持一点，优雅的行礼道谢。

可她根本控制不住。

唇角不自觉的上扬，面颊因激动而染上绯色。原来范进中举一点都不夸张，她现在也陷入幸福的晕眩里，想要疯疯癫癫地乱跑一通。

这可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权柄与封地，独独属于她的！

想到某种可能，她小心翼翼道，“不会收回吧？”

她的欢喜几乎快溢出来，可爱得紧。谢琮莞尔，声音低沉道，“这会儿还在心里偷偷骂我？”

寄棠心头又甜又乱，甜言蜜语张嘴就来，“三哥最好了！”

谢琮目光凝着她，“你叫我什么？”

“……三哥。”

太后与她，也就围场时多见过几回，怎么可能因为喜欢她，便赏她一份爵位，只会是谢琮的缘故。

这一回，她比任何时候都真心实意，“多谢您。”

一个乡君的封号，便能叫她这般乖顺。

谢琮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说些什么，不远处传来几声急切的呼唤，“寄棠，寄棠……”

是孟向真。

两人说了这半天话，倒把她忘在了脑后。

寄棠有些脸热，看了谢琮一眼，垂下眼睫道，“我该走了。”

那一瞥，含羞带嗔，说不出的妩媚娇艳，风姿无限。

谢琮不情愿。

可寄棠不等他言语，已转身快步踏下石阶，拐过林荫小道，几步便不见了人影。

风吹叶落，簌簌作响。

谢琮兀自静立原地，在秋风中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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