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满院子念鬼账？李家老四当场掀桌
腊月二十八的正午，屋檐下的冰溜子被日头晒的直滴水。
李长明坐在外屋地的小板凳上，大口吃着酸菜野猪肉炖粉条。
一碗热汤下肚，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
宋招娣在灶台前收拾着碗筷，赵春花在里屋给老娘喂麦乳精。
大队部那边已经隐约传来了敲锣的动静，这是要开秤分年肉了。
李长明抹了抹嘴，放下手里的粗瓷碗。
“二嫂，吃饱没？”
“饱了！”
王秀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脚上的棉鞋用力跺了跺地面。
“今儿个去大队部，我倒要看看李富贵那老瘪犊子还敢放什么洋屁！”
李长明站起身，抬脚走进了里屋。
他拉开炕柜底下的抽屉，从一个小红木匣子里翻出一本发黄的硬壳小册子。
这是三个哥哥生前在大队记工手册上的盖章实录。
上面盖着鲜红的大队公章，密密麻麻全是出工的红戳子。
大哥的采伐工分，二哥的运木工分，三哥的清林工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李长明就着窗台的光亮，手指头在上面仔细核算了一遍。
数目半点不差，全家加起来整整两千八百个工分。
按往年的规矩，这工分折成钱和粮食，除了口粮还能分到二十多斤肥膘肉。
李长明把小册子合上，小心揣进了军大衣里头的暗兜，拍了拍衣襟。
李富贵那老小子平日里就爱在账目上做手脚，今天指不定又要使什么歪招。
有这本底册在怀里揣着，神仙来了也休想赖掉四房的一两肉。
“二嫂，拿上咱家的大搪瓷盆，走！”
“哎，来啦！”
王秀芹端起一个洗的干干净净的大红洋瓷盆，脚步生风跟着李长明出了柴门。
大队部设在靠山屯的当中，这会儿院子里早已经挤满了老少爷们。
刚进大门，一股子浓重的肉腥味和柴火味就钻进了鼻孔里。
院子当间支着两根粗壮的落叶松木架子，上面吊着一杆能称千斤的大木杆秤。
两头两百多斤重的大肥年猪刚褪完了毛，白生生的白条肉倒挂在架子上。
杀猪匠手里的剔骨尖刀上下翻飞，割肉的声响听的人直咽唾沫。
全屯子的男女老少都端着木盆、瓦罐排着长队，叽叽喳喳全是笑闹声。
“长明兄弟来了！”
排在队前头的大柱眼尖，扯开大嗓门喊了一声。
“长明兄弟，上这儿来，排我前头！”
二柱也跟着招手。
“就是，昨晚要不是长明哥，大伙今儿个哪能安安稳稳站这分肉啊！”
周围的乡亲们纷纷转过头来，脸上全带着热络的笑意，自动给李长明让出了一条道。
大柱二叔更是把自己手里的烟卷递了过去。
“长明，昨儿个多亏你了，家里老娘身子骨好点没？”
李长明摆摆手没接烟，笑着跟周围的叔伯婶子打招呼。
“托二叔的福，我娘吃了药，能坐起来说会儿话了。”
“那就好，能顶门立户就好啊！”
大伙七嘴八舌的夸着，气氛别提多热闹了。
王秀芹端着搪瓷盆站在李长明身边，腰杆挺的笔直，脸上满是自豪。
队伍往前挪动的很快，不大一会儿就轮到了四房。
杀猪匠擦了一把脸上的猪油，手里的大砍刀在磨石上蹭蹭刮了两下。
“下一家，李老四！”
李长明走上前去，王秀芹手脚麻利的把大搪瓷盆放在了肉案板上。
大队会计刘瘸子坐在旁边的长条桌后面。
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工分核算账本，手里捏着一根蘸水钢笔。
这账本是前两天李富贵刚划改过后交上来的，纸页上还能看出划改的痕迹。
刘瘸子翻到写着李长明名字的那一页，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老花镜戴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使劲眯了眯，目光在纸面上来回扫着。
周围的大伙都伸着脖子等着看热闹，刘瘸子却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水。
王秀芹有些急了。
“刘会计，你看啥呢这么费劲？俺们四房两千八百个工分，赶紧划算分肉啊！”
刘瘸子干咳了一声，吐出嘴里的茶沫子，拿着钢笔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急什么急，账目得按公家的规矩来念。”
他清了清嗓门，故意把声音拔的老高，让满院子的人都能听见。
“李老四家，上半年男丁虽然出了工，但下半年三个主力壮劳力遇难。”
“入冬以后，四房连着两个月没有出林场的冬工。”
说到这里，刘瘸子拿钢笔点了点账本上的红印子，抬起头看着李长明。
“按照大队部前天重新核定的规矩，不出冬工者，扣除全年的工分奖励。”
“另外，扣去抵扣上半年预支的高粱米和玉米面，工分全部抹平。”
满院子的人顿时安静下来，大伙都愣住了。
大柱眼睛一瞪。
“刘会计，你胡咧咧啥呢？两千八百个工分，全给抹平了？”
刘瘸子眼皮都没抬一下，翻动着账页，照本宣科的念了起来。
“抹平还算轻的呢。”
“账上算下来，四房不仅分不到肉，反倒还倒欠了大队五块二毛钱的超支粮款！”
这话说出来，满院子的人一片哗然。
王秀芹气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抓起案板上的搪瓷盆就砸在桌子上。
“放你娘的狗臭屁！”
“我家三个男人拿命在老林子里给大队伐木，工分是拿命换来的！”
“如今人没了，你们借着大队的印章弄鬼账，把俺们的救命分全给贪了？”
“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老娘砸了你这个狗屁账台！”
院子角落的大树底下，李富贵原本缩着脖子看热闹，这会儿吓的腿肚子直转筋。
他早上刚被李长明一猎叉挑翻赵天虎给吓破了胆，刚才特意交代过李大海去通知刘瘸子别惹事。
哪知道李大海吓跑回家没敢来，刘瘸子压根不知道早上的事，竟然还按着原计划念鬼账！
李富贵急的满头大汗，抬手就想拨开人群去拦着刘瘸子。
这要是把李长明惹毛了，那杆带血的猎叉扎过来谁扛的住？
还没等李富贵挤过去，站在一旁的马翠花突然窜了出来。
马翠花昨天手腕子被李长明拧脱了臼，这会儿吊着个三角巾，另一只手可没闲着。
“叫唤啥！大呼小叫的还有没有点家教了！”
马翠花叉着腰，横肉直抖，扯着破锣嗓子在院子当中大声尖叫。
“大队会计按章办事，白纸黑字盖着大印，还能冤枉了你们？”
“一家子克夫的寡妇，带着个没出息的病秧子，天天在屯子里吃白饭！”
“不出工还想分公家的猪肉，不知道你们家长了几张嘴啊？”
“赶紧把欠大队的五块钱拿出来，别占着茅坑不拉屎，耽误大伙分肉！”
马翠花越说越起劲，晃着膀子就朝王秀芹冲过去，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就要去推搡王秀芹的肩膀。
王秀芹正在气头上，哪里会怕她？
她反手一把揪住马翠花的棉袄领子，指甲盖差点抓烂马翠花的脸。
“老泼妇，你再骂一句试试！”
“撕烂你这张臭嘴！”
两个女人扭打在一起，棉袄扣子当场崩飞了两颗。
李富贵在后头急的直拍大腿。
“翠花！你个败家老娘们，快给我住手！”
马翠花哪里听的进去，嘴里不干不净的嚎叫着。
“打死你个小寡妇！你还敢跟长辈动手了！”
就在院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一只粗壮的大手伸了过来。
李长明一把攥住马翠花的手腕，手劲极大。
他手腕顺势往旁边一带，直接把一百多斤的马翠花甩开三步远。
马翠花脚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化雪的泥水里，疼的杀猪般嚎叫起来。
李长明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伸手把王秀芹拉到了身后。
全场鸦雀无声，几十号青壮汉子都看着李长明。
李长明站在肉案子前，脸上的神情冷的发寒。
他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里头的内兜，目光扫过桌后的刘瘸子，最后落在了人群后头的李富贵脸上。
然后他大步跨入院子正当中，声如洪钟。
“我家的账，今天必须当着全屯人的面重新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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