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20
那天早上,林瑞上朝的时候,脸色比雪还白。
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璨站在史官位上,看着他走进来的样子,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景和十九年十一月初四,林瑞入朝。面色如霜,目如炬。余观其神,知其意已决。此人——终不悔矣。"
他写完之后,把笔搁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在正式的起居注旁边,另取了一张纸,用最工整的小楷,写下了一行字。
这一行字,他没有日期,没有署名。
他要把它藏起来。藏在所有的正史之外。藏在那些不会被焚毁的、最深最暗的档案夹缝里。
留给后世。
"孟蕊儿,女,太医院孟仲景孙女。十岁流亡,假名林瑞,入仕为臣。其所为者,非为一己之私,乃为天下不公之事,留一血证耳。"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了自己的贴身处。
景和二十年,春。
林瑞递上去之后,皇帝用了整整一个月才批完。
不是逐条审阅——是每看几条就要停下来发半天呆。最后赵煜在折子的末尾批了四个字:
"依议。速行。"
于是,景和二十年春天,一连串政令像连珠炮一样轰了出去——
其一:加征"战时附加税"。不分贫富,每亩田加征银五厘。全国耕地八百万顷,预计增收四十万两。
其二:开放海禁第二批港口——宁波、漳州、广州。新增海引二十四张。
其三:裁撤沿淮一带三个冗余卫所,省下军费八万两,移作大同前线之用。
其四:令山东、河南两地"劝捐"。让富户"自愿"捐粮捐银,朝廷给予"义民"旌表。
每一条单独看,都算不上离谱。甚至可以说——在国库空空如也的情况下,这些几乎是仅有的选择。
但四条加在一起,效果不是加法,是乘法。
加征附加税的消息传到地方,最先炸的不是穷人——是地主。
每亩五厘银子,听起来不多。但大地主名下动辄上千亩,一户就要多出五六百两。更要命的是,这笔税是"预征"——今年三月就要交,交的是今年的税,可粮食还没种下去。
江南几个府的地主们坐不住了。他们联名上书,通过各自在朝中的关系,层层递到内阁。沈阁老拿着那摞请愿书,去找皇帝。
"陛下,加征之事,可否再议?"
"议什么?"赵煜反问,"不加征,大同的兵吃什么?山东的灾民吃什么?"
"臣以为,可先从内帑——"
"内帑已经空了!"皇帝猛地站起来,"沈卿,你是不是觉得朕连这点事都做不了主了?!"
沈阁老跪下了。
他知道不能再争了。不是因为理亏——是因为皇帝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逼,就要出事。
但出事的不是皇帝。
是地方。
三月底,苏州府。一个姓陆的乡绅带头抗税,带着几百号佃户把收税的衙役打了一顿,赶出了村子。
县令带兵去镇压,结果兵到了村口,发现那些兵的家人也在抗税的队伍里——因为兵丁们自己也有几亩薄田要交税。
兵不动了。
县令没办法,上报府里。知府也没办法,上报省里。巡抚左右为难——打吧,激起民变;不打吧,抗旨。
最后巡抚上了一道折子,说"民情汹汹,可否暂缓征收"。
皇帝看了折子,把林瑞叫去。
"苏州的事,你怎么看?"
林瑞站在御书房里,面不改色。
"陛下,此事不可退让。"
"为什么?"
"今日苏州退一步,明日松江退一步,后天嘉兴再退一步——天下十八省,步步后退,朝廷威严何在?"
"那你说怎么办?"
"杀一儆百。"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皇帝沉默了很久。
"杀谁?"
"带头抗税之人。不必多,三五人即可。枭首示众,其余自平。"
赵煜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依赖。
"你就没什么……不忍之心?"
林瑞垂下眼。
"臣若有不忍之心,陛下今日面对的就不是苏州抗税,而是大同失守之后的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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