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1
回来的时候，村里的人都死了。
王氏站在村口，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鸡鸭也不叫了。
"走。"王氏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们走了三天，到了邻县。王氏找了个屠户嫁了。屠户姓林，死了老婆，家里有两个儿子，一个十二，一个八。
"我带了个外甥，"王氏跟林屠户说，"男娃，从小养在我娘家的。往后跟着你姓林，叫林瑞。"
林屠户看了那孩子一眼。瘦得像根竹竿，脸色煞白，一声不吭。
"行吧，"他说，"多双筷子的事。"
没人知道这个"外甥"其实是女孩。王氏给她束了胸，剪短了头发，教她怎么站着撒尿——"叉开腿，别低头，装作无事发生。"
最难的是月事。
孟家世代行医，祖父留下的医书里有一卷妇科篇，写着"闭经方"。药性霸道，服一次能断经半年。王氏咬着牙给她煎了第一副药的时候，孟蕊儿才十岁。
"疼也得喝，"王氏说，"你要想报仇，就一口一口把这苦水咽下去。"
药汁黑得像墨。孟蕊儿端起来，一滴都没剩。
从那天起，世上没有孟蕊儿了。只有林瑞。
林瑞读书极快。
屠户家的两个哥哥去杀猪，他去私塾。先生起初嫌他穿得破，后来发现这孩子过目不忘，连《春秋》里夹注的小字都能背下来，便不再说什么。
十五岁中秀才，十七岁中举人。一路考上来，旁人都说他是个寒门奇才。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读的每一页书，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往心里刻一件事——
德妃的儿子，如今是皇帝了。
那个让孟家灭门的女人，现在住在慈宁宫里，受天下人叩拜。而她的儿子，景和帝赵煜，登基五年，荒淫无度，宠信宦官，朝纲败坏。
林瑞第一次见到这位皇帝，是在殿试后的传胪大典上。
赵煜坐在龙椅上，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间有几分像德妃——那种温和的、让人放下戒备的长相。可他的眼神是散的，像是蒙了一层雾。
"林瑞，"皇帝念他的名字，"抬起头来。"
林瑞抬头，直视天颜。
那一刻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惶恐，而是——你母亲欠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听说你文章写得新奇，"皇帝说，"朕读了你的策论，很有意思。"
"谢陛下。"林瑞跪下去，额头触地。
他看不见皇帝的表情，但他听见皇帝笑了。
"起来吧。朕要你做翰林院编修。"
翰林院编修，从六品。听起来清贵，实则闲差。
但林瑞只用了一年时间就不再是闲差了。
起因是一件小事。工部修河堤，预算超支三成。工部尚书在朝会上吵得面红耳赤，说是因为今年雨水大，石料涨价。
林瑞站在班列末尾，突然出声："陛下，臣以为不是石料贵了，是有人在账面上做了手脚。"
满朝皆静。
皇帝来了兴致："哦？你怎么看出来的？"
林瑞从袖中取出一份账册副本——他不知什么时候抄来的——指着其中一项："青州石，每丈计价二两三钱。可青州当地市价是一两八钱。中间五钱的差距，乘以三千六百丈，就是一千八百两。"
"你——"工部侍郎猛地站起来。
"臣还有一事不明，"林瑞不紧不慢，"账目上写着'雇夫三千人，每人每日工钱三十文'。可臣查了青州当地的雇工行情，壮劳力每日至少五十文。若真只给三十文，怕是一个人都雇不到。"
皇帝靠在龙椅上，摸着下巴。
"有意思，"他说，"林爱卿，你去查。"
就这样，林瑞拿下了他在朝堂上的第一桩差事。
工部贪污案最后办下来，牵扯了六个官员，追赃两万余两。皇帝很高兴，赏了他一个"明察"的评语。
朝中老臣们开始注意到这个年轻的翰林。有人说他精明干练，有人说他锋芒太露。
而史官赵璨，在那一年的起居注里写了一行字：
"翰林院编修林瑞，以微末之身越权言事，上悦之。此非国之福。"
赵璨。
这个名字林瑞后来听到过很多次。
第一次真正见面是在御书房外的廊下。那天林瑞刚从皇帝那里出来，手里拿着新拟的盐政改革草稿，迎面撞上了抱着一摞史书的赵璨。
两人都停住了脚步。
赵璨比林瑞大几岁，长得斯文端正，眉目间有一种不容冒犯的清正之气。他穿着七品修撰的深青色官袍，袖口洗得有些发白。
"林编修。"赵璨微微颔首。
"赵修撰。"林瑞回礼。
很客气的开场。但林瑞注意到赵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不是打量，更像是审视。
"你在找什么？" 林瑞在心里冷笑。
赵璨没再说什么，侧身让他过去了。
但那天晚上，林瑞在灯下重新检查了自己的伪装——束胸有没有松，喉结处贴的软蜡还在不在，说话的声音够不够低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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