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1
京城的秋风吹得比北方老家要狠,卷着枯叶拍在黎长意的窗棂上。他刚结束实验室的项目,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高中班级群的@全体成员。
班长组织寒假聚会。
黎长意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三秒,没有回复。他点开那个置顶却许久不联系的对话框——备注是“林蕊儿”,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的国庆节。
那时候林蕊儿刚进大学没多久,兴冲冲地发了一张宿舍夜聊的照片,配文:【黎长意你个呆子,我们宿舍都熬夜聊天,只有你在睡觉!】
黎长意当时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其实打过很长一段话:“我也还没睡,在做课题。你们聊什么,我可以听。”但盯着屏幕看了许久,最后还是删掉,只发了那个敷衍的“嗯”。
林蕊儿大概是生气了,或者是忙着认识新朋友,从此再也没给他发过消息。
黎长意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这四年,他们像两颗绕着不同轨道运行的行星。他在北京读研,搞着枯燥的核物理;她在省会读金融,朋友圈里永远是热气腾腾的美食、新买的裙子,以及越来越频繁的——某个男生的身影。
那个男生叫陈宇,是隔壁理工学院的,长得阳光帅气,会在球场边给林蕊儿递水。
黎长意看着那些照片,手指悬在那个“点赞”按钮上,始终按不下去。他怕她看见,怕她觉得他还在关注;又怕她看不见,怕她以为他真的不在乎。
“长意,走吧,锁门了。”同门师弟在门外喊。
“好。”黎长意收回思绪,关掉了手机屏幕,也关掉了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期待。
北方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黎长意拖着行李箱走出火车站时,鼻腔里瞬间灌满了家乡那股混合着煤灰和冷空气的味道。这味道并不好闻,却让他紧绷的神经松懈了几分。
家里一切如旧。老式的暖气片烫得手都不敢碰,窗户上结着厚厚的冰花。
“长意回来了?”隔壁院里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喊叫,穿透了这寒冷的午后。
黎长意动作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他故意放慢了放行李的速度,等着那道身影翻过矮墙,或者推门进来。
果然,林蕊儿穿着一件艳得扎眼的粉色羽绒服,像个移动的草莓大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袋刚炒好的糖炒栗子,热气腾腾,香味霸道地占据了整个空间。
“哟,大忙人终于舍得从京城那个‘学术象牙塔’里爬回来了?”她把栗子往桌上一扔,顺势拿起一颗,用牙齿灵巧地咬开,吐掉一半壳,把另一半带着热气的果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我还以为你被导师扣下,要在实验室里过一辈子呢。”
黎长意转过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她似乎晒黑了一点,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装了星星,只是那星星里映出的全是挑衅,没有惊喜。
“没扣下。”黎长意声音低沉,顺手从包里拿出一盒精致的桂花糕,放在她手边,“给你带的。”
林蕊儿瞥了一眼那包装精美的盒子,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现在不爱吃甜的。腻人。”
话音未落,她的手却已经伸了过去,揭开盖子,拈起一块放进嘴里。桂花的香气瞬间在唇齿间炸开,甜而不腻。她眯了眯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要强装镇定。
“也就那样吧。”她含糊不清地评价。
黎长意没拆穿她,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拿起一颗栗子剥起来。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剥出来的栗子肉完整金黄,随手放进她面前的纸袋里。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个剥,一个吃。院子里只有栗子壳被咬碎的清脆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鞭炮声。这种熟悉的、带着硝烟味的宁静,是他们之间特有的相处模式。
过了半晌,林蕊儿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对了,下个月十六,我结婚。记得来喝喜酒。”
黎长意的手指猛地僵在半空。
那颗刚剥好的、金黄饱满的栗子肉掉进了纸袋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窗外的风声、远处的鞭炮声,全都退潮般消失了,只剩下心脏撞击胸腔的沉重回响。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林蕊儿。她依旧低着头啃栗子,侧脸线条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不真实的柔和,但那微微抖动的睫毛出卖了她此刻的紧张。
“……多久了?”黎长意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半年吧。”林蕊儿终于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张扬得体的笑容,试图用更大的音量掩盖那一丝颤抖,“可帅了,追我的人能从我们学校排到你们研究所,我挑了个最好的。”
她说着,甚至还扬了扬下巴,像是在炫耀战利品。
黎长意没说话。他垂下眼,重新拿起一颗栗子。指腹用力,坚硬的栗子壳深深陷进指腹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种被生生剜去一块的钝痛。
他原本想说,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哪有长久的,分分合合是常事。
他原本想说,你这脾气,谁能受得了三个月?
他原本想说,等你哭了闹了要分手的时候,我就在家门口等你。
可她直接跳过了“分手”,给了他一个“结婚”。
“陈宇?”他终于开口,吐出一个在心里默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是啊,眼光不错吧?”林蕊儿笑得愈发灿烂,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人家可是会弹吉他、会说情话的。”
黎长意将剥好的栗子放进她手里,动作依然平稳,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嗯,挺好。”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身往屋里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
“哎,你去哪?”林蕊儿在他身后喊,“栗子还没吃完呢!”
“困了,睡会儿。”黎长意头也没回。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声音。黎长意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亮屏幕。
壁纸还是那张很多年前的照片——七八岁的林蕊儿,穿着脏兮兮的裙子,骑在他脖子上,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有反驳她的“欺负”。
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
光标闪烁,他一字一顿地输入:
【12月16日。林蕊儿结婚。】
停顿片刻,他又在后面加上一行小字:
【希望她幸福。如果不幸福……记得回来。】
他关掉手机,将脸埋进膝盖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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