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周期年4
那碗药像烧红的炭,从喉咙一路烫进胃里,又化作一股热流,蛮横地冲开他被蛊虫绞紧的经脉。周期年闭着眼,听着林蕊儿的脚步声远去,银铃声消失在长廊尽头,可那股让她神魂颠倒的气息,却像烙印一样,顽固地残留在空气里。
他以为她会立刻说出那个“真相”。
可她没有。
接连两天,林蕊儿再没出现过。送饭的侍女依旧低眉顺眼,放下饭菜就走,问他什么话都不答。周期年身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蛊虫的躁动也在那碗药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深沉的、令人不安的平静。
这种平静,比折磨更让人心慌。
他知道她在等。等他沉不住气,等他主动开口求她。
第三天,入夜。苗疆的冬夜来得急,雨夹着雪粒子,敲打着木楼的窗棂,发出细碎而凄清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冷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周期年睁开眼,看见林蕊儿站在门口。
她没穿平日那身繁复的红衣,只披了一件厚实的绛红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唇。她手里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光昏黄,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却照不亮她眼底的晦暗。
“能走了么?”她问,声音有些哑,不似往日清凌。
周期年撑着身子坐起,腹部的伤口已经愈合大半,只是牵扯时还有些隐痛。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蕊儿也没多说,转身走到桌边,将灯笼放下。桌上不知何时已被摆上了一对红烛,烛火“噗”地一声被她用指尖的火绒点亮,暖黄的光瞬间驱散了屋内的阴冷。
红烛。喜烛。
周期年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这是什么意思?”
林蕊儿解下斗篷,随手扔在椅背上。她里面穿的,竟是一身大红的嫁衣。不是苗疆女子日常的盛装,而是形制古怪,袖口和衣襟上绣着繁复的、类似符文的金色纹路。她长发披散,未施粉黛,却因这一身红,衬得肌肤冷白如瓷,唇不点而朱。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有审视,有决绝,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疲惫。
“我查清楚了。”她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他说,“皇帝要杀你,不是因为夺嫡,也不是因为功高震主。”
周期年心脏猛地一跳,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等着下文。
“是因为你父亲。”林蕊儿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你父亲率军清剿边境匪患,误入了苗疆外围,烧了我们三座寨子,杀了大祭司的亲弟弟……还带走了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圣物’。”林蕊儿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一块刻着聂国皇族图腾的玄铁令。那是开启前朝藏宝洞的钥匙之一。皇帝老了,怕死,想求长生,所以必须拿到那批宝藏。而你父亲当年带回京的,只是赝品。真品……据说被他藏在了某个至亲之人的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周期年心口那道旧箭疤上。
“周期年,”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才是那个钥匙。皇帝不是要杀你,是想活捉你,剖开你的心,看看那块玄铁令是不是藏在你的血肉里!”
轰——!
周期年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父亲的战功,皇帝的猜忌,朝堂的倾轧……原来所有的一切,所有他以为的忠君报国,所有他浴血奋战的理由,背后竟然只是这样一个荒诞而血腥的真相?他不是功臣之后,不是国之栋梁,他只是一块长了脚的、等待被宰割的“钥匙”?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那股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暴怒和绝望。
“现在你知道了。”林蕊儿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看着他眼底破碎又重组的寒光,语气忽然平静下来,“你回不去了。聂国皇帝要你的命,苗疆大祭司要你身上的‘圣物’……哦,忘了告诉你,大祭司觉得你是个祸害,今晚就要把你献祭给山神,以绝后患。”
周期年猛地抬头:“那你为何——”
“所以我得先下手为强。”林蕊儿打断他,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紧绷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哀戚的温柔,“‘采阳补阴’的仪式,今夜就得做。成了,我继承圣女全部神力,大祭司奈何不了我,你也能暂时保住性命。败了……”
她没说完,但周期年懂了。败了,就是死。要么死在大祭司手里,要么死在她这个“救命恩人”手里。
原来所谓的“捡回来”,所谓的“养着”,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晚。而他,从踏入这片土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选择。
“你就没有想过……”周期年声音沙哑,带着最后一丝挣扎,“放过我?”
林蕊儿的手顿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期年以为她会心软。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浅,却比外面的风雪还冷。
“周期年,”她轻声说,像叹息,“在苗疆,圣女的命运从来不由自己。我捡到你,或许……也只是老天爷给我的一线生机罢了。我们俩,谁比谁更可怜呢?”
她退后一步,开始解嫁衣的盘扣。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
“我不愿意。”周期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林蕊儿解扣的手指停住了。
“我说,我不愿意。”他抬起头,眼底是燃烧殆尽的灰烬,也是重新凝聚的、孤狼般的狠戾,“被你救下是命,被皇帝追杀是命,可要我像个物件一样被你采补……这命,我不要也罢。”
他宁可死在大祭司的祭刀下,死在皇帝的阴谋里,也不要在这种充满算计和屈辱的“温柔”里苟活。
林蕊儿静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不出半分情绪。良久,她忽然抬手,吹熄了其中一支红烛。
屋内暗了一半。
“由不得你愿不愿意。”她的声音在阴影里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今夜,要么你帮我,要么我们一起死。”
她走到榻边,俯下身,红衣铺陈开来,像一朵在暗夜里盛开的、带着毒性的花。她捧起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融,带着泪意的咸涩。
“周期年,”她最后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雪花落地,“就当是……报答我那碗续命的药。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她的甘露,落了下来。
生涩,颤抖,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周期年浑身僵硬,蛊虫在那一刻疯狂嘶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毁灭性的痒。他最后的意志在呐喊着拒绝,自己却在背叛,在沉沦……
窗外,风雪更大了,掩盖了屋内一切声响。
只有那支残存的红烛,还在固执地燃烧着,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最终融成一片混沌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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