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貌美知青

林蕊儿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每天睁眼就有热乎饭吃，闭眼前不用想明天要干啥活。

这理想在林家实现了八成。四个姐姐嫁得远近不一，但回娘家的频率比赶集还勤，每次大包小包拎着，连带着四个姐夫也跟着凑趣，今天送两斤红糖，明天提一只活鸡。林会计和老伴儿膝下无子，把老五林蕊儿捧在手心里长成，如今更是铁了心要给她寻个上门女婿——反正家里有地，不愁没人干活。

“蕊儿！蕊儿你个死丫头又躲哪儿去了！”

日头偏西，蝉鸣吵得人心烦。林蕊儿抱着半个井镇过的西瓜，缩在自家后院柴草垛的阴凉里，拿个铜勺挖得正欢。西瓜是二姐夫下午送来的，沙瓤，甜得齁嗓子。

她娘的骂声由远及近，林蕊儿把最后一块红瓤塞进嘴里，胡乱抹了抹嘴，慢吞吞从草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喊魂呢？我在这儿乘凉。”

林家娘举着扫炕的笤帚走过来，照着她胳膊就虚拍了一下：“乘凉乘凉，整天就知道乘凉！快起来，你张婶带着人来了，说是镇上供销社王主任家的远房侄子，特意来看你的！”

林蕊儿一听“看你的”三个字，头皮都麻了。这半个月，她已经“见过”三个不同的远房侄子、表弟和外甥了。个个都被她娘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结果一进门，不是歪瓜裂枣就是满身酸腐气。

“不去。”她往草垛里缩了缩，“我这身子骨弱，见不得生人，见了就头晕。”

“你少给我装！”林家娘气得去拽她胳膊，“今天这个你必须见！人家在堂屋坐着呢，你爹陪着说话呢！”

正拉扯着，院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林蕊儿抬头，就看见她爹林会计陪着个穿蓝布衫的青年走进来。夕阳从院门斜斜打进来，那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先一步落在了她脚边的西瓜皮上。

这是她第一次看清这个传说中的知青。

之前只听村里人传，说沈家为了不让亲儿子下乡，把捡来的野种派了过来。林蕊儿当时还撇嘴——捡来的怎么了？捡来的也是个人才，瞧这身段，瞧这张脸。

沈野走得近了，微微低着头，额发被汗打湿了几缕，贴在白净的侧脸上。他身上没有别的知青那种急于融入的讨好劲儿，反而透着一股子清冷的疏离，像路边崖壁上独自开的野兰花，好看，但不好惹。

林会计是个精细人，见闺女傻站着看人，忙招呼：“蕊儿，别愣着。这位是沈家来的知青，叫沈野。沈野啊，这就是我家老五，蕊儿。”

沈野停下脚步，目光平平地落在她身上。

林蕊儿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她今天为了躲媒人，特意没梳头，头发随便拿根红绳扎着，身上是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袖口还沾了点刚才吃西瓜蹭上的汁水。在对上他视线的瞬间，她下意识抬手蹭了蹭嘴角——还好，没留瓜籽。

“……你好。”沈野开口，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清清朗朗，不像村里汉子那样大嗓门。

林蕊儿还没来得及回话，堂屋里突然传出一声夸张的笑语：“哎哟，这就是林家妹妹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头发抹得锃亮的男人从屋里踱出来。这就是张婶带来的那位“王主任远房侄子”。

男人上下打量林蕊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最后落在她袖口的污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蕊儿最烦这种眼神。她娘在旁边急得直掐她后腰，示意她赶紧客气两句。

林蕊儿正要开口，却听旁边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知青忽然开了腔。

沈野的目光扫过那侄子，又落到林蕊儿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事实：“林家姐姐若是不愿，不必勉强。”

那侄子脸色一僵：“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大老远从镇上来……”

“既然是大老远来的，”沈野打断他，转头看向林会计，眼神极稳，“会计叔，刚才我在村口看见大队部那边的账本好像堆得有些乱，若是缺人手整理，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以去搭把手。”

林会计一听，眼睛亮了。知青有文化，字写得好，让他理账可比让闺女去应付个不知根知底的陌生人强多了！

“哎呀，那敢情好！”林会计一拍大腿，转头对那侄子尴尬一笑，“你看，这实在是不凑巧……”

那侄子被噎得脸色青白，撂了几句场面话，讪讪地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蕊儿看着沈野，眼睛微微睁大。这家伙，是故意的？

沈野办完事，也不多留，冲林会计和林蕊儿点了点头：“那我先去大队部看看账本。”

他转身往外走，蓝布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却依然走得姿态端正。

林蕊儿盯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喊了一句：“喂，那个知青！”

沈野脚步一顿，侧过半边身子。

林蕊儿跑过去，从兜里掏出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里头包着两块早上蒸的红薯糕，塞到他手里，眼睛弯起来：“谢啦。这糕甜，比刚才那人的嘴甜。”

沈野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指尖触到温热的食物。他沉默了两秒，极轻地“嗯”了一声，然后握紧帕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蕊儿站回院子里，咬着嘴唇笑了。

她爹在旁边叹气：“蕊儿，你又瞎胡闹。人家沈知青帮咱们解了围，你给人塞个吃的就算完了？万一他回头跟你爹妈告状……”

“他不会。”林蕊儿转身往屋里走，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他呀，比咱们更需要这场‘误会’呢。”

晚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谁也没看见，院墙外的大路上，沈野停下脚步，展开那块帕子，看着里面两块金黄的红薯糕，原本清冷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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