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带秦淮茹去看果脯店
“不穿丝绸，别的衣裳我这儿也能做，好料子又不是只有蚕丝一种。” 陈雪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这茬给掀过去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让李平安想压她一头都找不着下嘴的地方。
没多大会儿工夫，女店员把咖啡端了上来。
李平安端起那盏描着金边的洋瓷杯，凑到嘴边抿了浅浅一口，眉头立刻就拧成了一团。
太苦了，简直像灌了一口熬糊了的药汤子。
两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了几句，请来的裁缝便到了。
是个手脚利索的中年妇人。
那女裁缝上下打量了秦淮茹一眼，客客气气地把她请进了用布帘子隔开的里间。
毕竟这大冬天，身上还套着厚墩墩的棉袄，隔着棉花笼统地量，做出来的衣裳准得走样。
李平安见秦淮茹的身影消失在布帘后头，机不可失，当即就把话头往自己惦记的那桩事上引：“老板娘，你这铺面可真够宽敞的，这后头还带着院子吧？”
陈雪茹摇头：
“哪儿呀，后头那院子是别人家的，跟我这店面不挨着。”
“要真是连后院一块儿归我，我早就把那几间倒座房改成一间裁缝铺子，客人挑了料子当场就能量体裁衣，那才叫方便。”
陈雪茹端起茶杯，嘴唇轻轻碰了碰杯沿，那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股子生意场上打磨出来的优雅。
“那你索性把后院盘下来不就齐了，两下里打通，你这生意不就做大了？” 李平安拿话试探着往前递了一步，想从她嘴里撬出点关于那院子的底细来。
陈雪茹却摇了摇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奈和忌惮：
“那后院住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的人。”
“我前前后后找了好几回，愣是没见着正主的面。”
“只听左邻右舍的说是个中年男人，进出都悄没声的，神神秘秘。”
“指不定窝在里头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我一个妇道人家，本本分分做点丝绸生意，可没那个胆子去跟这样的人打交代。”
李平安说道：
“这有什么不敢的？我胆子大，下回我陪你一块儿去。”
“咱俩大白天光明正大地去敲门，他还能把你吃了不成？”
李平安当场就自告奋勇地把事揽了下来。
他只觉得这份功劳就明晃晃地悬在眼前，只等着他伸伸手就能摘下来。
“你陪我去？你这是图什么呀？” 陈雪茹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心里头犯起了嘀咕。
这人该不会是真对自己存了什么心思吧？
那可不成，再怎么说李平安也是娶了媳妇有家室的人。
“我想跟你学学这套开店做生意的门路。”
“没准儿哪天我一拍脑门，也自个儿开家店呢，总不能一辈子就指着那点租金过活吧。”
李平安张嘴就给自己找了个滴水不漏的由头。
他不屑于打工挣那份死工资，可要是能有路子挣大钱，他是绝不会错过的。
“哎哟，我还以为你真打算靠那三间铺子的租金混吃等死一辈子呢。”
“闹了半天，咱们李少东家也是有上进心的呀。”
陈雪茹挑了挑眉毛，觉得自己上回八成是看走了眼。
李平安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张狂：“只挣仨瓜俩枣的小钱，还犯不着让我亲自出手。就像只当个普通工人，也犯不着我去车间里熬日子，一样。”
“哟，听你这口气，肚子里还藏着大才呢？” 陈雪茹这话就是明晃晃的调侃了。
这不叫眼高手低又叫什么？
李平安也懒得解释，只把话头又拽回了正事上：“就这么定了。下回我过来给淮茹取衣裳，咱们俩一块儿到后头那座院子去敲敲门，看看里头到底住的是何方神圣。”
“好啊，那可一言为定了。” 陈雪茹一口应了下来，抬眼扫了扫他那副高高大大的身板，倒也确实是个能壮胆的。
又过了一会儿，秦淮茹撩开布帘子从里间出来了。
那女裁缝跟在后头，满脸都是捡到宝的神情，嘴里一个劲地夸她是天生的衣裳架子，什么料子披上去都好看。
李平安瞧了瞧外头的天色，差不多到饭点了，再待下去就成了蹭饭的，平白落个口实，还耽误人家做生意。
“老板娘，那我们就先走了。过些日子衣裳做好了，我再来取。”
“好嘞，慢走。” 陈雪茹笑盈盈地把两人送到店门口，临了又从柜台上拿起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素色丝巾，硬塞到了秦淮茹手里，说是给新认的妹妹一份见面礼。
等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骑远了，秦淮茹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揽着李平安的腰，另一只手攥着那条丝巾，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憋了一路的话问出了口：“李大哥，我怎么觉着，你跟雪茹姐像是认识挺久的老熟人似的？”
李平安说道：
“哪有什么老熟人，统共就见过两回面。”
“她是开门做生意的老板娘，甭管见了谁都能热热络络打成一片，不这样怎么做买卖？”
李平安心里暗笑，就这点道行还想来试探他？
还是太嫩了。
“哦…… 那她成家了没有？” 秦淮茹也顾不上问得这样直白有多不妥了，心里那道隐隐约约的影子搅得她不安生。
“早就有对象了，正儿八经谈着的，你打听这个干嘛？咱们就是去买件衣裳，别的闲事不关心。” 李平安一句话就把口子堵死了。
秦淮茹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块石头才稍稍往下落了落。
李平安骑着车寻了家街边的小饭馆，也没摆什么排场，就随意点了两个热菜、几个白面馒头，连酒都没要。
一顿便饭，简单利索。
可秦淮茹依旧吃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下馆子，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走，吃饱了正好消消食，带你去咱自家的铺面看看。”
“到了那儿就当自个儿是寻常顾客，别露了底。”
李平安抹了把嘴，推起自行车。
他想亲眼去瞧瞧，自家那处老字号如今改头换面之后，到底在卖些什么光景，生意又到底如何。
话说回来，东直门那一片确实不是个开店的好地界，可前门大街就大不一样了。
这儿是什么地方？
正阳门外，京城堂堂正正的主城门脚下，又紧挨着前门火车站，南来北往的外地客人跟流水似的涌进涌出，兜里揣着钱的更不在少数。
“好啊好啊！” 秦淮茹一想到那是自家名下的店铺，底气立刻又足了几分。
等两人到了地方，李平安站在店门口抬头打量了一眼招牌，倒也叫果脯店，却没敢用他二大爷当年那块响当当的老字号。
这一点还算识相，真要敢私自挂了老招牌，他非得进去闹一场不可。
三间铺面齐刷刷地打通连成了一整片，进深也敞亮，面积相当可观，要不然街道当初也不会开出那么高的租金。
可怪就怪在，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大的门脸，店里的生意却是不温不火的，瞧着有几分冷清。
今儿可是周末，大街上人来人往，这店里却没几个客人。
果脯、糖果这些东西，做的本就是走量的买卖，这般光景，怕是有点不妙。
“要买什么，自个儿随便挑。” 一个售货员无精打采地歪在柜台后头，撩起眼皮招呼了一声，就再没第二句话了。
这服务意识，放在老字号的规矩里，那是要挨师傅的戒尺的。
“劳驾问一句，你们这店，是以前那条街上的老字号吗？” 李平安凭着脑子里残留的记忆，扫了一眼柜台上摆着的那些货品。
只一眼，心里就大概有了谱。
品相都不行，离他二大爷当年定的规矩差着十万八千里。
“哪是什么老字号，街办新开的，进货的渠道跟别家都一样，一个仓库里拉出来的东西。” 售货员倒是说了大实话，一点骗人的意思都没有。
“那我得各样都买点，先尝尝味儿。” 李平安也不多问了，当即伸手点了几样主打的品种 ，杏干、海棠、蜜饯、红果干，每样都让称了一些。
“李大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秦淮茹在一旁揪着心，今儿这一天下来，花出去的票子可不少了。
“淮茹，我跟你说句实话。”
“二大爷走之前，把果脯店的全套秘方都传到了我手上，包括咱家那块招牌上最拿得出手的酸梅汤、秋梨膏，一样没落下。”
“我今天非得亲口尝尝这家卖的货色，看看跟咱家传下来的方子差着多远的距离。”
“往后要是年月合适了，二大爷留下的这间老店，我还得把它重新立起来。”
李平安觉得有些实话不妨往外抖一抖，多画几张大饼，秦淮茹才会更加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往前奔。
“啊！二大爷把这些都留给你了？” 秦淮茹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缓过劲来。
她原以为家里就是有些铺面和院子，没想到真正值钱的东西还藏在后头。
那可是传了上百年的秘方，金贵得没了边。
“那可不，谁让咱们老李家就我这么一个独苗。” 李平安嘴上说着，手上已经捏起一颗海棠果脯，凑到眼前端详了一下。
颜色不对，该有的晶莹剔透半点没见着。
再搁进嘴里一嚼，味道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跟记忆里二大爷亲手渍出来的那股酸甜适口、唇齿生津的滋味，完全不是一回事。
“真好吃！”
秦淮茹也跟着尝了一小块，只觉得比村里集上卖的那些零嘴强了不知多少，可她是真没吃过什么细粮，分辨不出好歹来。
“这也能叫好吃？跟我二大爷当年做出的东西比，差到天边去了。”
“这店照这么个弄法，生意好不了。”
李平安把手里剩下的半颗海棠搁回了油纸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痛快的念头 。
照这么个半死不活的势头，他那每月一百三十五块的租金，也不知道还能安安稳稳地收上几个月。
下午，秦淮茹惦记着院里还堆着一摊子家务，两人便骑上车往回赶。
到了院里，李平安让秦淮茹先回屋去收拾，自己则背着手晃到了前院，想找阎埠贵请教请教侍弄花草的门道，也好把自家门口那块光秃秃的空地装扮一番，添点生气。
“李平安，你还不知道吧？贾东旭明天就要跟新对象去民政局扯证了。”
“下周末正正经经办酒，他家那头，请你没有？”
阎埠贵一见他过来，就把这桩新鲜出炉的院里大事给抖落了出来。
李平安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问道：“明天就去扯证？贾东旭今儿跟着上女方家登门了？”
“登什么门啊，中午饭一撂下碗筷，那姑娘就跟媒婆走了。”
“ 临走前就撂下话说，明儿一早就带着村里的介绍信过来，下午就让贾东旭请假去扯证。”
“这事，你怎么看？”
阎埠贵伸出两根指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框，那双藏在厚镜片后头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论起算计这门功夫，他觉着满院子里也就李平安能跟他坐在一张桌上论论道。
旁人都靠着算计把那么俊俏一个媳妇捞到手了，这里头的门道，该能瞧出点眉目吧？
“我怎么看？这不活脱脱就是隔山买猫吗，连毛色都没瞧真着，就敢往家抱？” 李平安把话撂得直愣愣的。
贾家这个媳妇，怕不是身上真藏着点什么不能细究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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