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铁枪谷

“铁枪谷”冬猎的日子终于到了。

猎场在京城以南八十里，平原和山麓交接的地方。谷中开阔，草木茂盛，是养兽围猎的好地方。

谷口立着一座铸铁的高祖造像。

这尊造像高达两丈，披甲独臂持枪，威风凛凛地俯瞰着整片猎场。

造像手中的那杆大铁枪，正是大夏开国高祖皇帝当年征战天下时用过的兵器。

后来以生铁造高祖像，将铁枪连同造像合为一体。

传说大夏高祖曾在这道山谷中，独臂手持这把大铁枪，连斩七将大败敌军，由此奠定了大夏开国的基业。

从此，这条山谷便叫铁枪谷。

猎场外，大队禁军列阵，旌旗蔽日。

中央一面杏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翻卷。

旗下设了御座，明黄伞盖撑开，皇帝端坐其下。

左右两侧分列六国王子——大匈国三皇子奴赤单、北凉国王子巴特尔，以及南诏、东夷、西楚、云理四国王子。

再往后，是文武百官，是大批护卫禁军。

号角长鸣，旌旗招展。

晨光铺在山谷上，雪地反射着刺目的白光。战马踏过时，碎雪飞溅如雾。

猎场校尉身披重甲上前禀报，声音在寒风中传得老远：“陛下，猎场中禽兽已养得肥壮。熊、野猪、鹿、獐子，成群结队。前些日巡山时，还发现一行大脚印，爪痕如梅花，足有碗口大——看形制，十有八九是猛虎的痕迹。但那脚印只在山谷深处，臣已派人在谷口严密守候，绝不会让它惊了圣驾。”

话没说完，奴赤单踏出一步。

他抱着膀子，哈哈笑道：“一头老虎，有什么可怕的？你们大夏怕老虎，我们大匈的勇士可不怕。正好，今日猎来给你们瞧瞧！猎熊猎虎才算真本事，打两只小鹿也好意思开猎？”

皇帝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身边的禁卫将领便扬声道：“今日冬猎，在场诸位，不论哪国王子，还是我大夏武将，皆可入场狩猎。若猎物多人猎杀，猎物归最后杀死猎物者。谁猎的最多，便是今日魁首。”

号角再响，马蹄如雷。

数十骑大夏武官和六国王子，吆喝着冲进猎场，马背上弯弓搭箭，箭囊里插满了白羽箭。

上官博虎也一身劲装，翻身上马。

上官明珠躬身向皇帝行礼：“陛下，犬子博虎平日里也喜爱狩猎，虽是文官，但请陛下开恩，允许他也一同参与这场狩猎。”

皇帝点点头，取出一个玉匣，朗声道：“这里有一枚丹药，以人形何首乌，配以七十二味药材提炼而成，甚为珍贵。今日，我便以此物作为冬猎奖赏。谁为今日魁首，此丹便是谁的。”

六国王子、文武百官眼睛都直了。

谁不明白这丹药的价值？简直千金不换！

沈醉站在官员队伍中，心头一震。

这东西……他当然也想要。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那片雪林。那里有老虎的脚印。

他明白，这就是他要找的机缘。

他不想要什么魁首之名。

他要那只虎。

不是为虎皮，不是为威风——他要的是亲手搏杀一头猛虎时那股决死的势。

醇字诀第三层卡了他太久，他要借这一战，试着撞开那扇门。

皇帝微微一笑，用眼神看了一眼猎场校尉。

猎场校尉转身，大喊一声：“开猎——”

声音远远传出去。

只一瞬间，旌旗翻卷，呼喝声、马蹄声、野兽惊窜的吼声混成一片。

雪地被踩成一片烂泥。场面壮观得让人热血沸腾。

皇帝却始终坐在杏黄大旗下没有动。

慕丹儿陪在父亲身侧，摆开棋盘。

父女俩下棋说笑，似乎根本不为猎场上那一片喧腾所动。

只是她偶尔会抬眼，望向猎场深处，像是在找一个人。

冬猎果然盛大。

一些小鹿、野兔被赶得实在没地方去，居然直闯御前。

慕丹儿心善，让侍卫们捉住，圈养起来，又喂给成堆的草料，不忍伤了它们性命。

远方，依然是呼喝阵阵，马蹄如雷。

太阳偏西，距离山巅还有一竿子高的时候，打猎的人陆续回转。

沐清一马当先奔回来，马后拖着两头野猪，血迹在雪地上拖出两道红杠。

段明、朴正浩也猎了一些鹿和獐子，但与沐清相比逊色许多。

最耀目的是奴赤单——

他的马后拖着一头巨大的黑熊，熊掌足有蒲扇大。那熊被他用枪刺穿了喉咙，血流尽了，被雪地一冻，硬邦邦的。

众人围上去一看，纷纷赞叹：

“好家伙，这么大的熊，怕不有七八百斤！”

“大匈三皇子果然勇猛！”

“今日狩猎，这头黑熊当属头名啊！”

奴赤单坐在马上，下巴微微扬起，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满满的得意。

巴特尔也回来了，猎了三头野猪，算是不错的战绩。

但和奴赤单那头巨熊相比，到底差了一截。

大夏武官们猎到的东西不少，野狼、狍子、野兔……满满当当扔了一大堆，却没有一样能压过奴赤单的光彩。

奴赤单在马上哈哈笑着，拍了拍枪杆：“诸位承让，不好意思，我拿下了。”

他目光转过人群，忽然咦了一声：“你们那个沈醉呢？不是说要来吗？怎么不见人影？莫非是怕了我，不敢露面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沈醉确实还没回来。

猎场上的人声渐渐低了下去。

有人回头，有人张望，有人踮起脚尖往谷口深处看。

雪地反射着暮色，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半个人影。

皇帝也微微皱眉，看向猎场深处。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远处的山脊线渐渐模糊，像被水墨洇开的笔触。雪地上的人影被拉得又长又淡。风从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子生冷的气息。

就在这时，从远处的山谷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虎吼。

那吼声沉闷如雷，却又极远，像从地底下翻滚出来的。

众人脸上的表情齐齐一凝。

紧接着，又是一声——比前一声更响，更猛，像有什么东西被激怒了。

第三声传来时，众人已经能听清那吼声中带着一股暴怒的烦躁。

吼声在山谷间来回撞击，一声叠着一声，像滚雷一样碾过每个人的耳膜。

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吼声的间隙里，混着人的呼喝声。

慕丹儿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猛地站起来，棋盘上的棋子哗啦散了一地：“是沈醉的声音！他在那边！”

皇帝也站了起来。

他看向谷口方向，目光沉沉的。

他没有说话，但所有人都看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收紧了。

现在沈醉可不能出一点事。

他是大夏的摇钱树。六国的商路，御酒司的生意，英雄血的出口——全都系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道：“备马，朕亲自去瞧瞧。”

杏黄旗下，禁卫一阵骚动。

众人纷纷上马，跟着皇帝往谷口方向驰去。

马蹄踏碎雪地，溅起的碎雪在暮色中像一层白雾。

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马蹄声和甲胄碰撞的声响。

到了铁枪谷口，所有人都看见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

离谷口不远的高祖铸铁造像下，一头斑斓猛虎正围着造像转圈，发出一声声震山谷的怒吼。

那虎大得惊人——一身毛皮在暮色中泛着油光，两只虎目死死盯着造像上方，龇出的獠牙足有人的拇指长。

虎尾在地上扫来扫去，把积雪扫出一道一道的沟。

而沈醉，正蹲在造像肩膀上。

他一手扶着高祖的大铁枪，浑身上下满是雪沫子。腰间挂着一只野兔，倒也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只是被老虎堵在造像上，下不来了。

那虎围着造像转了半圈，猛地扑上来，前爪在铸铁表面刨出一串刺耳的声响，又滑落下去。

“沈醉！”慕丹儿失声喊了一句，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奴赤单却哈哈大笑：“好家伙，猎虎猎到高祖头上去了！诸位，狩猎有规矩——自己惹的祸自己担，谁也不能出手相帮。不然，那就是被人瞧不起！”

几名想要上前的大夏武官闻言，都硬生生勒住了马。

巴特尔脸色铁青，握紧了手中长枪，却也知道奴赤单说的是规矩。

沈醉为什么在高祖像上？

说白了，他想要皇帝手中那枚丹药，他想要突破“烈”这一层。

他明白，这就是他的机缘。

所以，冬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只有一个——这只斑斓猛虎！

只是，虎是寻到了。

但这虎太凶了。

一个照面，就重伤了他的胯下马。

他连滚带爬，这才爬上高祖像躲避。

然后，就是慕丹儿一行看到的这一幕了。

放眼望去，蹲在高祖铸铁像上的沈醉，简直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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