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因为叔叔看起来好难过
阿璇终于挑到喜欢的糖罐。
那是一只圆滚滚的白瓷罐，罐身画着两尾红鲤。她双手抱在怀里，罐子几乎挡住整张小脸。
林晴往里面装了二十块桂花糖。
阿璇数不明白，只能一块一块摸过去，幸福得眼睛弯成月牙。
“好多糖糖。”
“每日两块。”
林晴叮嘱：“自己记着，不许偷吃。”
阿璇立刻将糖罐交给祺裕。
“大哥哥帮璇璇管。”
祺衡挑眉：“为何不交给二哥？”
阿璇悄悄看了他一眼。
“二哥哥上次把兔兔脑袋吃掉一半。”
祺衡一时无话可说。
一家人正要回去，阿璇忽然停住脚步。
她感觉有人一直在看自己。
那道目光没有恶意，却沉得让她心里酸酸的，像是有人躲在很远的地方哭。
阿璇转过头。
青篷马车旁，萧承昭已经下了车。
他换了一身寻常玄色长袍，腰间只佩一枚素玉，眉眼清隽沉静。可看向阿璇时，那双一向克制的眼睛已经微微泛红。
父女二人的目光隔着人群撞在一起。
萧承昭呼吸一滞。
阿璇却抱着糖罐，迈着小短腿朝他走了过去。
宋家人立即跟上。
林晴拉住女儿。
“璇璇，认识这位叔叔？”
“不认识。”
阿璇摇摇头，又看看萧承昭。
“可是叔叔一直看璇璇。”
萧承昭喉结轻轻滚动，艰难地露出一丝笑。
“抱歉。”
“我只是觉得，你很像一个孩子。”
阿璇歪着小脑袋：“叔叔的孩子吗？”
“是。”
“她去哪里啦？”
萧承昭声音沙哑：“丢了。”
阿璇的小脸立刻露出担忧。
“丢了多久？”
“半年。”
“有没有好好找呀？”
“每日都在找。”
“那一定会找到的。”
阿璇抱着糖罐向前一点，认真安慰：“孩子不会真的丢掉。她可能只是迷路啦。”
“只要家里一直有人等，她就会找到回家的路。”
萧承昭眼底的泪意几乎压不住。
他找到了。
可朝中局势不稳，太子妃仍在昏迷，东宫内奸尚未揪出。女儿的身份一旦暴露，只会再次招来杀身之祸。
萧承昭只能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连伸手都不敢。
阿璇看见他眼睛越来越红，赶紧打开糖罐。
她认真挑了许久，选出一块形状最完整的桂花糖。
“叔叔，这个给你。”
萧承昭怔怔看着她掌心的糖。
“为什么给我？”
“因为叔叔看起来好难过。”
阿璇踮起脚，将糖往前递了递。
“吃甜甜，就没有那么难过啦。”
萧承昭伸出手。
糖落进掌心。
女儿软乎乎的指尖轻轻碰过他，只有短短一瞬，他的手却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多谢。”
萧承昭几乎说不出更多的话。
阿璇没有发现异常，只软声叮嘱：“叔叔不可以哭哦。”
“你的孩子找不到家，也许会害怕。你要笑一笑，她看见了，才敢跑回来呀。”
萧承昭努力弯起嘴角。
“这样可以吗？”
阿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小眉头轻轻皱起。
“还是像哭哭。”
她伸出两根小手指，轻轻推了推自己的嘴角。
“要这样笑。”
萧承昭学着她的样子，笑意终于真实了一些。
“好。”
“我会等她回来。”
阿璇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跑回宋家人身边。
她一手牵住林晴，一手牵住宋钧年，又回头朝萧承昭挥了挥小手。
“叔叔再见！”
“孩子回来以后，要给她吃好多糖哦！”
萧承昭站在原地，目送她被宋家人护在中间，一点点走远。
阿璇走出半条街，还忍不住回头。
“娘亲，那个叔叔是谁呀？”
“娘也不认识。”
“他长得好看，可是好伤心。”
阿璇忧愁地摸了摸糖罐。
“早知道给他两块糖啦。”
祺衡故意问：“糖罐才买回来，便舍得送人？”
“他把孩子丢了呀。”
阿璇认真说道：“比璇璇少吃一块糖更难过。”
祺裕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璇璇心疼他？”
“嗯。”
阿璇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看璇璇的时候，心口好像在哭。”
青篷马车旁，萧承昭将那块桂花糖紧紧握在掌心。
陆沉舟低声提醒：“殿下，该回东宫了。”
萧承昭闭了闭眼。
“她叫我叔叔。”
声音里有痛，也有一丝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可她还活着。”
“会笑，会跑，会把自己最喜欢的糖送给陌生人。”
他望向宋家消失的街口，眸光渐渐坚定。
“孤不能在这个时候认她。”
“告诉暗卫，不得惊扰宋家。崔元魁若敢对他们出手，先斩其爪牙。”
“是。”
马车离开南市。
萧承昭摊开掌心，看着那块已经被体温焐热的桂花糖，终究没舍得吃。
这是女儿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
也是他这半年黑暗岁月中，尝到的第一点甜。
……
入京第六日，天色阴沉。
铅灰色云层压在京城上空，北风顺着长街一路灌进官袍衣领。都察院门前两尊石狮子落满寒霜，檐角铜铃被吹得叮当乱响。
刘盟抱着一只沉重的卷宗箱，在台阶下站了足足一个时辰。
守门吏员缩着手，懒洋洋靠在门柱旁。
“刘大人，您还是回去吧。”
“佥都御史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差回京的官员。”
刘盟抬眼看他。
“本官昨日来，你说佥都御史入宫议事。”
“前日来，你说他去了城外巡视。”
“今日又身体不适。”
“他究竟是不在，还是不敢收周家、裴家与沿河盐税案的卷宗？”
守门吏员脸上的假笑淡了。
“刘大人，这里是都察院，不是安县县衙。”
“您在地方上仗着钦差名义，想抓谁便抓谁。回了京城，还是该懂些规矩。”
刘盟将卷宗箱放到石阶上。
“哪条规矩允许都察院拒收地方大案卷宗？”
“下官只是守门，不懂大人说的这些。”
吏员转身便要进门。
刘盟上前一步。
“劳烦通报左都御史顾廷章。就说沿河盐税旧账已经寻回，追杀他的纪锋也已落网。”
吏员脚步微顿，很快又冷笑起来。
“顾大人遇刺后一直养伤，府门紧闭，谁也不见。”
“您若真认识顾大人，怎么不去顾府，反倒站在这里吹冷风？”
说完，他砰的一声关上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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