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手下败将

万丈高空之上，百丈白玉巨舰宛若一轮皎洁神月，沉沉悬停在通天广场正上方。

舰首雕栏玉砌处，穆云溪身着月华流仙裙，衣袂在凌冽罡风中猎猎翻飞。

她眉心嵌着一枚剔透的冰蓝晶印，清丽面容上笼罩着一层超然出尘的高傲与冰冷。

然而，当她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石柱阴影，触及那一袭破旧黑袍、腰悬残破生铁断刀的少年身姿时，脸上那抹苦心维持的高贵从容，骤然冻结。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可遏制地翻涌起剧烈的惊骇。

怎么可能？

数日前离开大荒边境时，她分明收到过青云宗掌教的密信，言明灰袍供奉长老亲率暗卡死士封锁了黑水绝壁，布下血煞大阵。

在她的料想中，病骨缠身且失去庇护的姜渊，早该化作死峡泥泞里的碎骨。

可眼前这个黑袍少年，不仅活着走出了大荒，甚至手持剑阁正规特荐玉轴，站在了万朝神城的鉴灵台前。

“云溪师妹，何事让你心神不宁？”

一道温和却带着森然傲慢的男子嗓音自一旁传来。

说话之人身穿七星暗纹深蓝云锦袍，头戴紫金冠，眉宇狭长阴鸷，修为赫然达到了化海境九重巅峰。

此人正是玄衡圣地老牌内门领队，楚天啸。

他此次奉师门之命带队护送外院弟子入选，自身并不具备新生下场参赛的资格。

楚天啸顺着穆云溪僵硬的视线望去，目光在姜渊身上略一停滞，嘴角泛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我还道是哪个帝国的潜龙，原来不过是个连灵台都未曾凝聚的淬血境蝼蚁。”

楚天啸拂了拂宽大云袖，语气满是不屑：“这等微末之流，连踏上我玄衡战舰甲板的资格都没有，也值得师妹多看一眼？”

听到楚天啸的声音，穆云溪藏在水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大荒演武台上，姜渊以肉掌硬生生捏碎三品寒螭剑的凶悍画面，心头泛起阵阵寒意。

正因亲历过那场惨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少年骨子里的凶狠。

但看着身旁气势沉雄的化海境巅峰强者，穆云溪心头的惊惧渐渐被虚荣所取代。

借着拜入玄衡圣地外院后赐下的灵丹，她已稳固在灵台境三重。

而姜渊再凶残，终究只是个淬血境，面对庞大的玄衡圣地，他拿什么斗？

穆云溪眸中的慌乱化作刻薄的冷傲，紧贴在楚天啸身侧低语：

“楚师兄有所不知，此人正是我在大荒时退婚的旧识姜渊。一身罪血，死缠烂打，没想到如今竟混入了圣山脚下。”

楚天啸眼神微冷，眸底掠过一丝残忍：“这种污人眼目的跳梁小丑，待考核开启，自有人替我玄衡将他随手碾碎。”

白玉巨舰两侧云桥轰然垂落，瑞彩千条。

数十名玄衡圣地弟子脚踏冰蓝星辉飘然而下，衣带当风，簇拥着神色傲然的楚天啸与穆云溪稳稳落在鉴灵台前。

周围来自各大帝国的年轻天骄见状，无不面露敬畏，纷纷主动退让开一条宽阔道路。

穆云溪莲步轻移，在距离姜渊数丈外的青石台前停下脚步。

她依附在楚天啸身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石柱阴影下的黑袍少年，声音带着刻骨的鄙夷与冰冷：

“姜渊，我本以为你会在大荒废矿中苟延残喘，没想到你竟真敢拿着不知用什么手段骗来的玉轴荐书，跑到北冥圣山来送死。”

广场四周的喧哗声渐渐平息，无数修士驻足围观，眼神玩味。

穆云溪下巴微扬，神色淡漠：

“你可知这里是何处？此地乃百朝道域核心，圣地盘踞，天骄如林。在圣地底蕴面前，你那点微末的淬血蛮力，连门下一头通灵妖兽都敌不过。”

“念在过往青云宗一场旧识，趁考核尚未开启，将荐书交出，滚回你的大荒。否则一旦踏入天梯，你连化作飞灰的资格都没有。”

围观修士闻言，发出一阵窃窃低语。

面对满场的目光，站在石柱阴影处的黑袍少年神色如常。

他甚至连搭在断刀柄上的手指都未曾颤动一下，宛如在看一出拙劣的戏码。

直到穆云溪的声音彻底落尽，姜渊才缓缓抬起眼皮，漆黑幽深的眸子落在那张清丽的面庞之上。

姜渊嘴角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说完了么？”

穆云溪纤眉微蹙，眼中掠过一丝不悦。

未等她再次开口，姜渊平稳清冷的声音已在白玉广场上荡开，字字铿锵如铁：

“穆云溪，在大荒演武台上，被我单手捏碎三品寒螭剑、当场道心崩溃狼狈跌坐的手下败将，好像也是你吧？”

安静。

白玉广场之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原本交头接耳的各方修士，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扼住了喉咙。

各大帝国的年轻天骄愣住了。

高台上的宋云鹤与严长老眼皮猛然一跳。

就连傲慢立在穆云溪身侧的楚天啸，眼神也在这一刻彻底凝滞。

手下败将？

单手捏碎三品寒螭剑？

当场道心崩溃、狼狈跌坐？

堂堂拜入玄衡圣地外院的天才仙子，竟然在边荒演武台被一个淬血境少年正面捏碎佩剑、打得狼狈不堪？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刺向穆云溪，充满了震惊与怀疑。

穆云溪那张原本清冷的面容，在瞬息之间涨得通红，紧接着又转为惨白。

屈辱、羞怒与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整个人如坠冰窟，娇躯止不住地微颤。

在大荒演武台上碎剑落败，是她毕生挥之不去的耻辱梦魇。

她本以为拜入玄衡圣地后，借着圣地威严居高临下羞辱姜渊，就能洗刷心魔。

可她万万没想到，姜渊根本不在意她的圣地外衣，一开口就将她最难堪的旧疤当众撕碎。

“你找死！”

穆云溪尖叫出声，胸口剧烈起伏，原本超然的仙子仪态荡然无存。

“放肆！大荒蛮夷，安敢辱我玄衡同门！”

楚天啸面色铁青，勃然大怒。

穆云溪是他带来撑场面的外院师妹，当着万千修士的面被揭开这等丑事，无疑是在狠狠掌掴玄衡圣地的脸面。

一股属于化海境九重巅峰的刺骨冰寒灵力自楚天啸体内爆发开来，脚下青石板寸寸凝结出惨白冰霜。

“敢当众损我玄衡威名，今日先废了你的舌头！”

楚天啸眼神森冷，腰间星痕宝剑铮然出鞘三寸，一道凌厉刺骨的极寒剑气横扫虚空，直斩姜渊面门。

这道剑气迅捷如电，虽非全力搏杀，却带着化海境巅峰的浑厚威压，寻常修士沾之便要经脉尽碎。

锵！

一声清越剑鸣骤然炸响。

一道如秋水般的青色剑芒自侧面横空而至，精准架住了楚天啸斩出的极寒剑气。

两股剑气凌空剧烈相撞，极寒霜雪与青色锐芒骤然爆裂！

狂暴的剑气余波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生生犁出两道纵横交错的惨白沟壑，碎石激射如雨。

叶灵儿单手按剑挡在姜渊身前半步，月白剑袍随风飞扬。

承受了化海境九重巅峰的试探劲力，叶灵儿持剑的手腕微微一沉，长剑发出清脆低鸣。

但她身形未退分毫，清丽的脸庞上满是寒霜：

“楚天啸，这里是北冥圣宫设下的天选鉴灵台，何时轮到你玄衡圣地在此动用私刑？”

楚天啸双眼微眯，眼中闪烁着寒芒：“叶灵儿，你剑阁自身难保，也敢强出头管我玄衡圣地的事？”

高台之上，宋云鹤也慢悠悠地站起身，阴恻恻地抚掌冷笑：

“楚兄何须动怒？此子口无遮拦。依我看，直接打断四肢逐出神城，也算维护了圣宫体统。”

两方一唱一和，恐怖气机在广场中央盘旋激荡，四周修士纷纷退避数丈。

面对两名化海强者的气机锁定，姜渊神色冷峻，自叶灵儿身后从容迈出半步。

他深邃漆黑的眸子直视楚天啸与宋云鹤，嘴角泛起冷冽的讥诮：

“圣山神城律法森严，考场之内严禁私斗。更何况，楚阁下身为玄衡圣地老牌内门旧生，骨龄早已超限，根本无权作为本届新生参赛争分，却在神城公然对新生拔剑施压。”

姜渊目光平静如铁，字字诛心：

“堂堂化海巅峰旧生，既无下场争鼎资格，反在城规之下仗势压人。怎么，莫非你是怕你们这位外院师妹进了天梯，又被我把骨头踩断一次？”

话音落下，周围的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是啊，楚天啸是护考旧生，又不是参赛考生。”

“化海九重旧生对淬血九重新生拔剑，传出去确实有失圣地体统。”

楚天啸被姜渊当众戳破旧生身份与规则边界，握剑的手指青筋暴起，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在北冥圣山脚下，当着内门主事长老的面公然违规杀人，即便玄衡圣地在中州有倚仗，也难逃圣宫执法堂的规矩惩戒。

楚天啸强行按住星痕剑，双眼如毒蛇般盯着姜渊，森然冷笑：

“牙尖嘴利的小子。希望你踏入天梯战场后，骨头还能像嘴一样硬。”

宋云鹤此时悄然踱步走到楚天啸身侧，手中折扇轻摇，一道隐秘的神念传音送入楚天啸耳中：

“楚兄何须急于一时？你虽不能以新生名义下场争榜，但持我天刑殿的巡查副盘，届时在第一千阶绝壁平台，我自会用留影盲区遮蔽阵眼，命皇卫死士围猎，让他死得无影无踪。”

楚天啸眼中闪过残忍快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穆云溪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怨毒地剜了姜渊一眼，心有不甘地退回玄衡阵营之中。

一场剑拔弩张的风波暂且平息。

叶灵儿收剑入鞘，美眸中透着凝重：

“姜渊，楚天啸虽无法亲自参赛，但他必定指使依附玄衡的门阀死士在天梯中围猎于你。随我来，先把入场登记彻底办妥。”

姜渊微微颔首，随叶灵儿行至侧畔的鉴灵主簿案前。

主簿执事神情肃穆，引姜渊按掌于验骨石柱上。

青芒流转，严密验明骨龄未满二十，合规录入本届新生名册。

紧接着，袖中的噬焰秃尾雀扑棱着光秃秃的身子飞出，落在案前。

依照圣宫规矩，参赛者若带灵禽随行助阵，须立契存证。

姜渊与朱爷在《平等随行契约》上共同按捺血印，契约不涉神魂奴役，确立人鸟平等随行、战功同算之法理。

主簿执事提笔在随行簿上报备登记：“随行灵禽一只，新生灵羽一枚，常规刻纹阵石五枚。”

执事以灵印在朱爷短小足踝处留下一道青铜微光，随即取出一面青铜考牌交予姜渊。

青铜考牌化作一道森严流光，没入姜渊右手手背。

皮肉间顿时灼烫起一枚古朴的青铜战纹，隐隐引动周遭天地灵机，显化出初始积分：一百分。

执事沉声宣读规制：

“手背光纹与圣山主榜同源相连，首次越百阶加十分，击败持分对手折半转入。若遇生死危局，考牌内有限救生阵法可引动瞬移脱离，但离阵即视作彻底弃考。”

姜渊握拳收起光纹：“晚辈明白。”

此时，圣山钟鸣浩荡回响，宣布明日正午天选报名正式截止，随后开启为期十天的战备调息期。

十日备考，转瞬即过。

在这十日里，姜渊于客舍闭门调息，借带来的药散彻底抚平肩伤余痛，体内翻江倒海般的淬血九重圆满真血被梳理得沉凝如汞，暗藏惊雷之势。

而朱爷亦吞食肉干与矿砂，将那枚唯一的新生尾羽彻底温养成型，赤芒隐现。

第五十日，清晨。

当！当！当！

接连九声苍茫浩瀚的极道圣钟自圣山极顶轰然炸响，撕裂万里云幕。

通天广场正前方的虚空剧烈扭曲，一座高达千丈、铭刻着太古图腾的血色巨门拔地而起。

第一道天门，血色天门大开。

九千九百阶金色天梯破开浩瀚云雾垂落而下，直通天际。

主事长老威严如滚雷般的道音响彻九霄：“四十日争鼎大限开启，诸天骄入天梯！”

漫天刺耳的破空呼啸声中，数万年轻天骄各展底蕴，化作万千道绚烂长虹，如百川归海般狂热地冲向巍峨血门。

姜渊一身黑袍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掌心沉稳地按在生铁断刀的斑驳刀柄上。

右肩立着那只微昂着头、新生赤羽隐现流光的秃尾雀，眼眸幽邃如渊。

在漫天喧嚣的金辉与杀伐激荡之中，他一步踏破翻涌的万里云幕，悍然落足于通往九天之巅的金色天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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