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只出一拳
秋风萧瑟，吹散了演武场上空的薄雾。
姜渊那一句平淡无奇的话语，在空旷沉寂的黑曜石擂台上回荡开来，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柳烈脸庞上原本残忍快意的狞笑，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在那双狭长阴戾的眼瞳深处，先是一愣，旋即一股难以遏制的暴怒，伴随着浓烈刺鼻的血煞之气，狂乱地翻涌而出。
在大荒城年轻一辈中，他柳烈是踩着无数荒原蛮兽与散修尸骨爬上来的首席天骄。一柄两百斤阔口重刀之下，不知斩断过多少强者的手脚。平日里在大荒八百里内，寻常同辈见到他哪个不是战战兢兢、退避三舍？
而眼前这个被剥夺神骨、被死髓剧毒折磨了整整三年的病秧子，居然敢当着全城十万人的面，对他说出“连求饶都不必浪费口舌”这等狂妄言语。
“小杂种，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装腔作势！”
柳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暴戾的厉吼，眼角肌肉剧烈抽搐：
“本首席今天就把你浑身的皮肉一片片削下来，让你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话音未落，柳烈脚掌狠狠踏在坚硬的石台之上。
黑曜石地面沉闷震颤，碎石激射。柳烈那魁梧壮硕的身躯借着狂猛的反冲之力拔地而起，双臂肌肉虬结若老树盘根，体表翻涌出暗红色的滚滚气血。
灵台境一重的凶悍威压，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他双手死死攥紧黑铁阔口重刀的刀柄，体内气血奔涌流转，尽数灌注进宽厚的刀身之中。
刀鸣刺耳，黑铁重刀的锋刃之上，一层深沉粘稠的暗红刀芒吞吐不定，带着凶戾煞气，撕裂气浪。刀背上镂刻的七道凶兽齿纹散发出淡淡红光，串连的厚重铜环更是发出急促尖锐的破空声浪，整柄阔刀在雄浑刀罡催动下宛若复苏的恶蟒。
大荒柳家镇族武技，玄阶中品，裂山狂斩！
“给我死来！”
半空之中，柳烈面目凶狠，居高临下，将体内积蓄的灵台真罡尽数宣泄在这一刀之中。
重刀撕裂空气，发出尖锐刺耳的音爆之声，数十道狂乱的劲风呼啸纵横，竟将坚固平整的黑曜石擂台直接犁出三道深深的沟壑，漫天碎石夹杂着凌厉刀气，直劈姜渊天灵盖。
看台四周，原本喧闹的声浪在这一记绝杀之下陡然收声。
“玄阶中品的裂山狂斩！”
“柳烈一出手就是搏命的杀招！”
“这一刀之威，就算是同阶的灵台境一重强者也得暂避锋芒，正面硬接必被分尸！”
“那姜渊死定了。”
看台前排，不少中小宗族的长者失声低呼，神色骇然。
贵宾高台之上，穆震山手抚长须，嘴角噙着一抹残忍的淡笑。穆云溪端坐一侧，清冷的俏脸上挂着居高临下的漠然，在她看来，这场毫无悬念的闹剧，在这一刀落下之时便已划上了句号。
柳家家主柳屠端着茶盏的手指死死收紧，长袍下缠满厚布的胸膛隐隐作痛。数日前断龙隘口的惨败如恶梦难消，但他死死盯着擂台，手背青筋暴起，深信儿子凭借灵台一重的雄厚刀罡与玄阶杀招，定能将那病残小畜生斩成肉泥。
然而，处于漫天刀光锁定正中央的玄衣少年，脚步却未曾挪动哪怕半寸。
凛冽冻结的刀风扑面而至，将姜渊额前的黑发吹乱，吹得他那一袭单薄的玄色布衣猎猎作响。
那柄寒光闪动的阔口重刀，带着劈山断岳的威势，已然逼近姜渊面门不过半尺之地。
刀锋之上的凌厉劲气，甚至已经将姜渊脚下的石砖压出密密麻麻的细裂纹路，坚硬石屑四散飞溅。
他未曾拔出腰间的那柄生铁断刀。
左手稳稳按在生铁断刀的刀柄之上，少年神色平静如一泓万年不化的幽潭，唯有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彻骨的冷意。
就在刀刃即将触及发丝的电光火石之间。
姜渊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握拢成拳。
看似极其寻常的一个动作，却在他体内掀起了翻江倒海般的奔涌怒潮。
体内三十六处气血大窍齐齐震鸣，流淌在四肢百骸中的九倍水银铅汞真血，在此刻剧烈激荡。粘稠沉重的血脉之力在经脉间沉浑流转，发出万顷江河撞击铁闸般的沉闷回响，右臂皮肉之上隐隐浮现出一层坚硬如精铁的冷冽光泽。
历经地煞骨火千锤百炼的筋骨齐齐暴鸣，整整五万斤纯肉身蛮力在右臂凝聚。在骨茧深处的神骨滋养下，他这一副凡躯脊梁沉凝如铁，根本无需动用蛰伏的神骨本源，单凭凡躯肉身极境，便已拥有摧山撼岳的无匹伟力！
姜渊神色漠然，右臂微曲，旋即没有任何花哨的变化，简简单单、平平常常地朝前直直递出一拳。
这一拳，没有耀眼夺目的漫天灵光。
没有繁复华丽的招式演变。
唯有纯粹到了极点的肉身蛮力，以及铅汞重血所蕴含的霸道伟力！
拳锋递出的刹那，四周的空间好似被投入了重逾万斤的巨石，肉眼可见的气流在拳头前方被蛮横挤压，化作一圈凝实刺眼的纯白气弧。
空气发出被撕裂的短促呜咽。
下一刹。
在满场十万道惊疑不定的目光注视下，姜渊这看似单薄普通的肉拳，与柳烈倾尽全力劈下的重钢阔刀，毫无花哨地正面撞击在了一起！
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闷响，自接触之点剧烈炸开。
预想中血肉横飞、手臂断折的景象并未发生。
时间在这一刻定格了半拍。
紧接着。
咔嚓一声脆响。
一道极度清脆、却带着无尽绝望的钢铁崩碎之声，当空传开。
在柳烈那双满布血丝的惊恐眼瞳倒映中，他手中那柄由精铁百炼锻造、坚硬无比的百斤阔口重刀，自刀锋与拳头碰撞的位置开始，伴随着金属剧烈扭曲的哀鸣，寸寸崩开无数道惨白的蛛网裂纹。
“这不可能！”
柳烈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凄厉怪叫！
但他的叫喊声仅仅发出半音，便被惊天动地的碎裂声彻底淹没。
百斤重刀在纯粹霸道的拳劲轰击下，当场爆碎成上百块激射飞溅的精铁碎片，如暴雨般深深扎入四周黑曜石地面！
势如破竹的拳劲没有半分衰减，碾碎重刀之后，长驱直入，重重印在了柳烈的胸膛正中心。
令人心悸的骨裂声，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演武场。
柳烈体表翻腾的护体刀罡，在接触到拳劲的微末刹那，便似纸糊的一般溃散开来。
拳锋压下，柳烈的整片胸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内凹陷了整整三寸，数根肋骨与右侧肩胛骨当场被震得寸寸碎裂！
莫能抵御的冲击力顺着骨骼横冲直撞，柳烈整条右臂的衣袖化作碎布纷飞，手臂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噗嗤一声闷响。
柳烈仰天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暗红瘀血，整个人便如被重锤击中的破烂沙包，双脚离地，贴着地面狼狈不堪地倒飞而出！
拳风余波横扫开来，原本坚固致密的黑曜石擂台终于承受不住这等毁灭性的力量，以姜渊的立足点为核心，方圆十丈的坚硬地面层层坍塌下陷，砸出一个巨大深坑，无数碎石漫天崩落。
在全场十万人呆滞的视线之中，柳烈的身躯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血线，足足倒飞出三十余丈，狠狠砸穿了黑曜石擂台近侧三尺厚的防护石墙。
倒塌的碎砖乱石滚落而下，将柳烈那浑身骨碎、不知生死的残破身躯彻底掩埋在了一片烟尘废墟之中。
狂风呼啸，尘埃落定。
方圆千丈的巨大演武场，在这一刻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十万人聚集的看台，鸦雀无声。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呐喊，甚至连呼吸声都在这一刻悄然隐没。
整座演武场静得落针可闻，唯有那半截插在废墟中的断刀残片，在微风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轻颤。
一拳。
不退，不避，不拔刀。
仅仅只是平淡无奇的一拳，不仅震碎了百炼精铁重刀，轰碎了灵台一重的全部刀罡防御与骨骼，更是连那以坚固著称的黑曜石擂台，都打得坍塌深陷！
足足过了三息时间。
大片大片粗重急促的倒吸凉气之声，犹如退潮的巨浪一般，自四面八方的看台上排山倒海般响了起来。
几乎所有看客的面部表情，都在此刻彻底凝固，眼珠圆睁，好似白日见鬼。
“柳烈……败了？”
“一招，仅仅只出了一拳！”
“百炼重刀被打成了铁屑，人被轰穿了防护石墙……这怎么可能是死髓攻心的废人？！”
“他连刀都没拔啊！”
惊疑欲绝的呼喊声如雷霆炸开，整座看台彻底陷入了难以置信的沸腾之中！
贵宾高台之上。
咔嚓一声脆响刺耳突兀。
柳家家主柳屠手中那只价值连城的极品温玉茶盏，在此刻被他捏成了一堆齑粉，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玉溅满了整只衣袖，他却毫无所觉。
柳屠身躯剧烈颤抖着，自太师椅上霍然站起，一张老脸立时褪尽血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远处那片掩埋着儿子的乱石废墟，眼角几乎要瞪裂开来：
“烈儿！”
在他身旁，穆家家主穆震山原本抚须的动作当场僵住，手指用力过猛，硬是扯下了数根花白胡须，整个人僵在当场。
穆云溪那张原本带着清冷与倨傲的容颜，此刻所有的从容与骄傲寸寸瓦解。
她死死咬住褪尽血色的下唇，娇躯止不住地微颤，捏紧袖中玄衡特招玉牒的指尖冰凉彻骨，美眸中满是前所未有的惊骇与难以置信。昔日那个被她退婚蔑视、丢下一纸休书的废人，如今展现出的肉身伟力，竟让她这个初破灵台二重的天骄都感到窒息！
怎么会这样？
三年前被赵氏神朝降罪夺骨、被死髓剧毒侵蚀了整整三年的废人，怎么可能拥有这般令人心惊肉跳的肉身蛮力？！
主座之上，百朝道域北冥圣宫剑阁使者叶灵儿，那双清冷如初雪的凤眸之中，掠过夺目的异彩。
她膝上横放的通灵青玉古剑，在此刻发出一阵清越欢畅的长鸣，剑鞘青光浮动。
叶灵儿纤细的玉指紧紧按住剑鞘，胸口微微起伏，眸光深沉地凝视着擂台中央的那道玄色身影，心头微震：
“没有半点后天灵气外放的痕迹……纯凭一身沉重如水银铅汞的气血，以及淬炼到极境的纯肉身伟力！”
“以纯肉身硬撼灵兵、逆伐破境，好霸道的肉身底蕴！”
贵宾席另一端，青云宗灰袍供奉长老原本微阖的双目彻底睁开，深陷的眼窝之中，一抹浓烈森寒的杀机悄然浮现。
在他身后，数名青云宗随行执事按剑而起，脸色阴沉至极。
候战席边缘，粗木大椅之上。
姜无道双手稳稳按在生铁拐横柄之上，深邃苍老的面庞微微扬起，长长吐出了一口积压了整整三年的浊气。在他身侧，那一杆玄铁重枪深深钉入石地三寸，残破战旗上的“姜”字大旗随风猎猎，恰似一座风雨不倒的铁铸丰碑。
老人眼角微润，但脊梁挺拔如松，握着铁拐的手掌骨节微凸，沉稳如磐石。
姜渊袖袍深处，吞天秃尾雀把圆滚滚的无毛脑袋探出半寸，绿豆小眼闪烁着贼光，忍不住怪叫传音：
“痛快！打得好！这头蠢猪连鸟爷一屁股都扛不住，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快快快，趁柳家那老家伙还没反应过来，把他手指头上那枚储物戒扣下来！”
擂台中央，弥漫的烟尘缓缓散去。
方圆十丈的塌陷深坑边缘，姜渊神色漠然地垂下右手，微微一振衣袖，将拳锋之上残留的一缕气流拂去。
他的呼吸依旧平稳悠长，连额前的碎发都未曾凌乱半分。
少年缓缓转过身，甚至未曾朝废墟中的柳烈多看一眼，清冷如渊的眸光缓缓抬起，隔着数十丈虚空，平静而平淡地落在了高台之上神色剧变的青云宗高层与穆云溪身上。
平缓的声音，再次在死寂的演武场上空回响：
“大荒柳家首席，不过如此。”
姜渊神色冷峻，右手按回腰间生铁断刀的刀柄之上，神情不起波澜：
“生死状已立，第一战已清。”
“下一场，青云宗，谁来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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