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少拿鸡毛当令箭

后头几个推车的社员也跟着围了上来，一个个满脸的不耐烦。

“就是啊，雨天路滑我们自己知道小心，用不着你们在这儿管闲事！”

“当兵的少拿鸡毛当令箭，我们打小在这座山里长大的，这山硬实得很，哪那么容易塌！”

“赶紧把道让开，我们过去就几分钟的事，别在这瞎耽误工夫！”

几个庄稼汉仗着人多，推搡着板车就要强行往警戒线里头挤。

江屹川一双眼珠子熬得通红，浑身散发着骇人的煞气。

他根本不跟这帮被工分蒙了心的浑人废话，铁臂一较劲，硬生生把头车的那头毛驴往后拽得倒退了三四步。

紧接着，他抬起穿着厚重军靴的大脚，一脚踹在板车的车辕上，直接把车头硬扭向了山坡内侧。

“谁敢再往前迈一步，老子以妨碍战备防汛的罪名当场把你捆起来！都给老子滚上石台去！”

几个汉子被他这副阎王下凡般的凶神恶煞模样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鞭子差点掉在烂泥里。

江屹川一手揪住带头汉子的衣领，一手推着板车后架，连拉带拽地把人和牲口强行往高处的石台拖。

身后的几个战士也赶紧冲上来，不由分说地把其余几个叫骂的社员连推带抱往安全地带扯。

那汉子脚底下拌蒜，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你这当兵的讲不讲理啊！土匪一样……哎哟我的菜啊！”

话音还没落。

“咔嚓——！！”

一声犹如晴空巨雷般的撕裂声，猛地从头顶上方的深山里炸响开来。

整座大山仿佛在一瞬间猛地往下一沉。

脚底下的石台剧烈摇晃，震得所有人站立不稳，跌跌撞撞摔倒在地上。

“轰隆隆隆——！！”

沉闷可怖的巨响由远及近，天地都在这股可怕的力量面前颤抖。

所有人的动作瞬间僵死，满脸惊恐地抬头望向山巅。

只见正上方那面浸饱了千百吨黄泥水的整片山坡，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开山巨斧从中间生生剖开了一道几十米宽的大口子。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半座山头彻底崩解垮塌。

数不清的合抱粗大树被连根拔起，夹杂着房屋大小的黑色巨石，裹挟着翻江倒海的万顷黄泥狂涛，以排山倒海的气势顺着陡坡狂砸而下。

那根本就不是落石，那是毁天灭地的泥石巨浪。

巨大的风压卷着刺鼻恶臭的泥腥味，劈头盖脸地横扫过来，把路边几人合抱粗的老松树瞬间砸得粉碎。

“轰！”

狂暴的泥石流重重砸落在山道正中央。

整段几百米长、原本结实平坦的山道，在短短三个呼吸之内，被生生从地图上抹平了。

刚才那几个社员拼死要硬闯的路段，连带着原本车队要通过的咽喉路口，被几十米厚的坚硬泥石严严实实地埋在了底下，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绝壁。

泥浆四溅，碎石砸在石台边缘的峭壁上，发出乒乒乓乓的惊悚爆响。

足足过了五分钟，漫天的泥浆烟尘才在暴雨的冲刷下渐渐平息。

石台上一片死寂。

死一般的安静，只剩下大暴雨疯狂倾盆的哗哗声。

刚才还在大声嚷嚷要工分的几个社员，此刻全都趴在泥水里，脸色惨白得像死尸，嘴唇乌青，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带头的汉子裤裆处湿成了一大片，散发出一股骚臭味，手里的鞭子早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他看着底下那片被彻底抹掉的山路，两只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裂出来。

没了。

什么都没了。

如果刚才那个当兵的没硬动手把他们连车带人拽上来……

现在他们连带着两头毛驴，早就被砸成一滩连骨头茬子都拼不齐的肉泥了！

汉子噗通一声跪在烂泥地里，冲着江屹川的方向砰砰砰地死命磕头，额头撞在碎石子上撞得鲜血直流，哭得嚎啕大叫。

“长官啊！青天大老爷啊！老汉我是个浑蛋！我是个瞎了眼的狗东西！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您是天上的活菩萨下凡啊！”

后头几个年轻人也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跟着跪下来，对着一众当兵的疯狂作揖磕头，哭喊声一片。

石台上的战士们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冷汗早就把里衣浸透得冰凉彻骨。

连长瘫坐在地上，看着底下那片巨大的泥石深坑，转头望向江屹川，眼神里全是近乎疯狂的崇拜。

“营长……神了！真是神了！要不是您当机立断把队伍全撤出来，咱们三营今天就交代在这深山沟里了！”

江屹川站在冷雨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痛哭流涕的感谢，只是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左胸前的口袋。

隔着厚实的湿冷作训服，里面那颗大白兔奶糖硬邦邦地贴着他的皮肉。

男人的整颗心脏在胸膛里疯狂狂跳，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倒流。

整段山路全被埋了。

正好就是车队原本要走的时间，原本要过的地点。

甚至连清障警戒的岗哨该设在哪里、哪里的山坡是虚的、什么时候会二次崩塌……

苏妩早上坐在炕头上，漫不经心咬着蜜桔吐出来的每一句话，此刻全部一字不差地在眼前应验了。

这天底下，哪有什么凑巧？

江屹川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虎目通红，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

他那娇娇气气、嫌脏嫌累、连大院地皮都懒得多踩一步的娇媳妇，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那是天老爷专门派到他江屹川身边，替他挡下所有阎王索命帖的护身神仙。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清点人数，把受惊的乡亲带回后方临时安置点！”

江屹川压下心头滔天的骇浪，声音嘶哑而坚定地下达命令。

“连长，留两个人在这儿盯着残局，其余人跟我撤回营区指挥部，向王团长汇报！”

“是！”

战士们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吼声，一个个精神抖擞，哪怕在瓢泼暴雨里也走得脚底生风。

此时此刻的团部指挥所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王团长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脚底下全是踩烂的烟屁股。

政委站在大幅地图前，脸色阴沉如水。

电话线彻底断了，前方老盘山道的消息半点传不回来，外头的雨又下得天翻地覆。

顾云峥坐在一旁的木头长椅上，虽然低着头，但眼底那抹阴毒的笑意怎么藏都藏不住。

雨下得这么大，山里什么情况谁也摸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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