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没有错

这边，星辰科技的会议在一种异常沉重，但竭力维持专业的氛围中结束。

路漫兮安排完所有工作，确保团队情绪初步稳定后，才让大家散去。

她独自一人，慢慢地走回了刚才发生冲突的办公区中央。

她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看着窗外一片蒸腾向上的景象，内心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

脸上隐隐的胀痛和灼热感，还无比清晰，左耳里还有细微的嗡鸣。

路漫兮站了很久，直到一件带着熟悉清冽气息的西装外套，从身后，轻轻披在了她单薄的肩膀上。

温暖，干燥，带着他独有的体温和那股令人心安的气息。

路漫兮但没有回头，她知道是他。

傅修远的目光瞬间捕捉到了她一切细微的异样，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垂下的长发。

发丝被撩开，那片红肿的指痕再无遮挡，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眼前。

痕迹已经有些发紫，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刺眼。

傅修远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翻涌着骇人的风暴，下颚的线条绷紧。

过了好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疼吗？”

路漫兮依旧没说话，轻微地摇了摇头。

傅修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风暴被强行压下，他心疼了。

“这里空气不好。”他说。

路漫兮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城北山上有个观景台，能看到完整的日出，我让沈意去打过招呼，今晚清场。”

“现在去？”路漫兮声音有点哑。

“嗯。”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如果你还想继续坐在这里，我陪你，如果你想换个地方，我们就上山。”

路漫兮看着他的手，看了几秒，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拉她起来，力道很稳。

车在山路上盘旋，车窗开着，深秋夜风很冷，灌进来，吹得人清醒又麻木。

傅修远开得不快，偶尔说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这条路是七十年代修的。”

“前面弯道多，抓紧。”

观景台空无一人，只有几盏地灯亮着微弱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像洒落的星河，璀璨又遥远。

傅修远从后备箱拿出两条厚羊毛毯，还有一瓶威士忌，打开倒进两个随身杯，递给她一杯。

路漫兮接过后直接一饮而尽，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驱散了骨头缝里的寒意。

他们并肩坐着，沉默了很久。

山下城市的喧嚣传不到这么高，只有风声。

“八岁那年，”路漫兮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用期末考双百换了两块钱奖励，买了个蓝色蝴蝶发卡，第二天被我弟弟弄坏了，我推了他一下，我妈就把发卡从我头上拽下来，踩碎了。”

她顿了顿，灌了一大口酒。

“碎片很锋利，我偷偷捡起来藏了好几年，直到后来搬家，才扔掉。”

傅修远没有看她，只是仰头喝了口酒，喉结滚动。

“高中三年，我只有两件像样的外套，轮着穿，冬天的鞋底磨穿了，用硬纸板垫着，下雨天脚冻得没知觉。”

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同桌问我为什么总穿这两件，我说我喜欢，她信了。”

“大学第一年学费，是我暑假在罐头厂剥了两个月桃子挣的，手指被桃毛蚀得又红又肿，晚上痒得睡不着。”

她晃了晃杯子里的酒，“后来他们逢人就说，是他们砸锅卖铁供我上的大学。”

夜风吹起她的头发，露出左脸颊那片已经转为暗红的伤痕。

“傅修远……你知道吗？最让我难过的，不是他们从来不爱我。”

她抬起眼，眼底是深不见底的伤痛：“是他们爱过。”

“在我弟弟出生之前……我三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

“烧到说胡话，村里赤脚医生说可能不行了。”

“我妈……王素美，抱着我在卫生所哭了一整夜，死活不肯撒手，后来她跟我说，她当时跟老天爷许愿，用自己十年寿命换我活过来。”

路漫兮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很俗套，是不是？但我记得，我记得她抱着我，身上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她自己的汗味，记得她眼泪掉在我滚烫的额头上的感觉，我记得……她是爱过我的。”

“至少在那时候，在她还没有别的选择的时候。”

傅修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四岁生日，”路漫兮继续说，眼睛望着远处越来越亮的天空，焦点却不在那里，“我爸……路峰，用木头给我削了一把小木剑，很粗糙，边角都没磨平，但我当宝贝一样，睡觉都抱着，他说，闺女，以后爸教你耍剑，没人敢欺负你。”

她顿了顿，声音更哑了：“那把剑，后来被路浩抢去玩，弄断了，路峰说，没事，弟弟还小，下次爸给你削个更好的。”

“可是没有下次了。”

“路浩出生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好吃的先给他，新衣服先给他，笑脸先给他。我的存在，从女儿变成了姐姐，然后变成了应该懂事，应该让着弟弟，应该帮衬家里的……工具。”

“他们给过我一点点甜头，让我尝过那点滋味，然后再亲手收回去，告诉我，你不配。”

“如果他们从来就没爱过我，我可能早就死心了。”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汹涌的，而是安静的，一颗一颗，滚烫地砸在手背上，“可他们给过，在我最需要，最渴望爱的年纪，给过那么一点点。然后在我以为那就是全世界的时候，突然全部拿走，转手给了另一个人。”

“你明白那种感觉吗？”她声音颤抖，“不是从未拥有，而是得而复失。你明明记得被拥抱的温度，记得被承诺的安心，然后眼睁睁看着这一切，一点点从你生命里剥离，转移到另一个只是因为性别就被无条件宠爱的人身上。”

“你会怀疑自己。”

“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是不是我不够好？是不是因为我是女孩，所以那点爱只是暂时的，有条件的，随时可以被收回的？”

傅修远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手，他的掌心很热。

“你没有错。”他说，每个字都斩钉截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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