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新的路

沈知渔蹲下来摸石板，青石凿得方正，接缝严密，下雨不积水，路基下面还垫了碎石。前朝修路的功夫，比现在某些官道还扎实。

“阿生。”

“嗯？”

“你算算，从望潮村到桃源村，再到陵水，走这条路，比走县城近多少？”

阿生蹲下来，用手指在泥地上画。画了两条线，一条绕县城，一条走旧官道。他量了半天，抬头：“近一半。走新路三天，走旧路一天半。”

“运费呢？”

“牛车走一天半，比走三天省一半草料和人工。要是运货，一车省二十文。”

沈知渔站起来，对老三说：“这条路，村里愿意清出来吗？”

老三挠头：“清路？谁清？”

“我出钱。村里出人，每人每天十文，管一顿饭。清个三天，把草砍了，石板露出来，能走车就行。”

老三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你回去跟村长说，明天我带钱来。”

老三撒腿就往村里跑。周文远站在旧官道中间，左右看了看，忽然说：“我祖宗在《海程记》里写过，泉州港外面有条旧栈道，前朝修的，后来废了。他花银子雇人清出来，省了半个月脚力。”

沈知渔看他：“你想说什么？”

“修路这事，祖宗干过。路通了，货才通。”

沈知渔点头。萧北辰站在路边，猎刀挂腰上，看着旧官道往远处延伸，草叶在风里晃。他没说话，但沈知渔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

三天后，旧官道清出来三里。桃源村出了十二个壮劳力，阿生带着干，萧北辰负责砍最粗的杂树。沈知渔每天从作坊支十文钱一个人，外加一顿午饭。赵婆子蒸了咸菜饭团，用竹筐挑到山上，大家蹲在路边吃。老三啃着饭团说：“这路清出来，以后咱们村卖山货就方便了。”

沈知渔蹲在旁边喝水，说：“不止卖山货，还能运人。以后望潮村的医馆要是忙不过来，你们村的人可以走这条路来看病，半天就到。”

老三嘴里塞着饭团，含糊地说：“沈大夫，你真是……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好人。”老三咽下饭团，“我娘去年发热，走新路到县城，没治好，死在路上。要是有这条路，去望潮村找你，我娘可能还在。”

沈知渔没说话。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继续看路。萧北辰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给他。两人并排站着，看旧官道往前延伸，草叶被砍倒，石板露出来，太阳照在上面，泛着青灰色的光。

同一天，阿生押着四十罐金桂膏去了崖州。陈掌柜拆开一罐，闻了闻，又抹在手背上试了试，当场拍板：“这个比玫瑰膏还香。下个月要两百罐。”

阿生把话带回来，赵婆子笑得合不拢嘴：“两百罐！那得采多少桂花？”

“桃源村后山那片，够采三百罐。”沈知渔算过，“加上下湾村和咱们后山，四百罐都够。”

“那得多少人熬？”

“作坊再加一组，专门熬桂花膏。刘婶带三个新人，分两班倒。”

赵婆子掰手指：“剥椰丝的、熬油的、调香的、灌装的、包装的，再加一组桂花膏……沈姑娘，咱们作坊快五十人了。”

“五十人还不够。”沈知渔把账本合上，“等陈掌柜下个月两百罐交完，他肯定还要加。到时候把桃源村那六个妇人也招进来，让她们住村里，管吃管住。”

赵婆子张了张嘴，最后说：“沈姑娘，你这作坊，比镇上铺子还大。”

沈知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萧北辰正在劈竹子，新编的竹筐码了半墙。她靠在门框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萧北辰。”

他抬头。

“你说，咱们要是把货卖到广州去，怎么样？”

萧北辰想了想：“路远。”

“远不怕。周文远的地图上标了，从儋州到广州，顺风三天。”

“海禁呢？”

“广州是市舶司所在，引票能办。”沈知渔说，“爹说的三条，第一条引票，我托姜县令去问；第二条航线，广州在允许范围内；第三条化外之地，我不去。先走广州，一步一步来。”

萧北辰把劈好的竹篾放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竹屑。

“那就走。”

沈知渔笑了。夕阳落在院子里，竹匾上的桂花金灿灿的，作坊里传来赵婆子的吆喝声、刘婶的笑声、三妹放学回来的脚步声。她站在门框下，萧北辰站在院子里，两人隔着一地桂花香对看。

赵婆子从灶房探出头，喊了一嗓子：“吃饭了——”

三妹扑过来抱住沈知渔的腰：“大姐，今天有椰子鸡！”

“有。”

“还有金桂膏，赵婆婆让我抹手了，你闻闻。”三妹把手伸到她鼻子底下。

沈知渔低头闻了闻，桂花香混着椰油味，甜得恰到好处。她牵着三妹往灶房走，萧北辰跟在后头。赵婆子已经摆好了碗筷，沈昭文坐在上首，沈氏在盛汤，二妹在分筷子。

一家人坐下来，椰子鸡冒着热气。沈知渔夹了一块鸡腿肉，想了想，又夹了一块放到萧北辰碗里。萧北辰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赵婆子假装没看见，对二妹说：“明天多买两只鸡，萧猎户饭量大。”

二妹“嗯”了一声，嘴角翘着。

沈昭文端着碗，看看女儿，又看看萧北辰，放下筷子，轻轻叹了口气。沈知渔抬头：“爹，怎么了？”

“没什么。”沈昭文拿起筷子，“吃饭。”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缸野玫瑰上。花苞已经开了大半，粉白花瓣在月光下微微发亮。桂花香从作坊飘过来，混着椰子鸡的香气、灶膛的柴火味、三妹的笑声。沈知渔低头喝汤，觉得心里踏实。

这条路很长，两万里，从儋州到拂菻，中间隔着海禁、季风、海盗和化外之地。但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像爹说的，堵则溢，疏则通。她走不了整条路，就先走一段。儋州到广州，广州到占城，占城到三佛齐。一段一段来。

萧北辰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脚。她没动，也没缩回去。两人隔着碗筷和椰子鸡的热气，谁也没看谁，但都知道对方在。

赵婆子又喊了一声：“汤要凉了，快喝！”

沈知渔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椰子鸡汤喝完。汤还是热的，椰香和鸡油的醇厚在舌尖化开，咽下去，暖到胃里。窗外海风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椰林的沙沙声。月亮挂在椰子树的缝隙间，碎银子一样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缸野玫瑰上，洒在萧北辰编好的三十个竹筐上。

吃完了饭，二妹收拾碗筷，三妹趴在桌上打瞌睡，沈氏给她披了件外衫。沈昭文起身回屋，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沈知渔和萧北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沈知渔坐在桌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树皮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着望潮村、桃源村、下湾村、旧官道、崖州、广州。她用指尖沿着路线划过去，从儋州到广州，从广州到占城，从占城到三佛齐。后面还有很长的路，地图上画了，但还没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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