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界桩落在谁的地上
第九十五章 界桩落在谁的地上
“这根桩不能打，往左挪两步。”
苏禾伸手拦住拿木槌的帮工。
帮工望了望脚下的浅沟：“县里书吏说，图上这条线正好贴着沟走。”
“图是旧的，沟里有水走过的痕迹。桩打在这里，下一场雨，水冲进谁家的地都说不清。”
她用木枝在沟外划出一条线，让帮工先放下桩。书吏正带着两名量地的人从山脚走来，手里夹着昨日下午誊好的旧册。
跟在他们后面的还有里正和昨日挑水的妇人。妇人没空着手，提着那只木桶，像是打算当场走一遍挑水的路。
“苏东家，今儿先核东边。”书吏指着沟对面，“从旧界石到那棵歪脖树，册上记了两个折口。地方我们量，你们认线，认准再落桩。”
苏禾点头，把自己做过记号的册子递给他。
“泉眼、石道和上山拾柴的路，我画在这里了。村里人怎么走，先请他们走给咱们看。”
妇人提着桶，从泉眼往上走。过了歪脖树，她没顺着册子上那条笔直的细线走，反倒拐过一处碎石堆，踩上一条窄窄的土路。
书吏跟了几步，脚底一滑，扶着树才站稳。
“你们平日都走这儿？”
“挑水走下头的石道。背柴走这儿，走惯了，路短。”妇人把桶放下，“苏姑娘说路给留着，我才敢带你们来。若用桩堵了，以后背柴得绕半个山。”
里正蹲下拨开草，草根下是一层踩实的旧泥。他让旁边的量地人踩了踩：“年头不短，别照着册子硬画。”
书吏拿笔改图，先在柴路两边各留出一道窄线。苏禾看着他落笔，提起昨日选中的那块山脚地。
“按这个划法，我买的地要少一截。请把实量的数写明，价钱也照实量算。”
“自然。”书吏说，“旧册只能用来认来历，买卖终归得凭今日量出的地方。”
话刚说完，前头传来一声木桩倒地的闷响。
一名帮工跑过来：“苏东家，西边那根试桩让人拔了。”
苏禾过去时，看见木桩横在地上，桩头沾着湿泥。苏母站在苏家那亩旱田边，手里还攥着半把草，苏耀祖蹲在田埂上，脚边放着拔桩用的短锄。
“你们可算来了。”苏母先开口，“我一早出来看地，见人把桩打到我家的田里。这地才刚种下菜，你们说买就买？”
帮工张嘴要辩，苏禾抬手让他停下。
“先看桩打在哪里。”
她捡起地上的木桩，回头问量地的人：“谁打的？”
“我打的试桩。”那人上前一步，“离菜畦还有一段。要是认错了，我自己拔。”
苏母叫道：“你们都是她雇的人，当然帮着她说话！”
“所以今天里正和书吏都在。”苏禾将木桩交给书吏，“苏家的田契，爹昨日带来了。地界在哪儿，请照契上的四至与旧界石一起核。”
苏父从后面赶来，手里抱着旧地契，鞋底沾着一路的泥。他没问谁吵了起来，先把地契递给里正。
几人沿田埂找了半晌，在一丛老草根下摸到半截界石。石头埋得浅，露出的一面有模糊的凿痕。苏父蹲下，拿袖口擦去泥。
“我记得它在这儿。”
“记得不算，契上也写了。”书吏对过地契，又往歪脖树方向看，“苏家旱田到这块石头为止。昨晚那根试桩打在石头外头，没进苏家的地。”
苏母嘴唇动了动，指着菜畦旁那条细沟：“可水从这沟过！她把外头买走了，我家菜喝什么？”
这回苏禾没急着回答。她顺着沟往上看，沟头连着山坡上一处低洼，水浅时只湿土，积得多了才会漫到苏家的菜畦边。
“这条沟要留。”她对书吏说，“不论它如今有多少水，先从我买的范围里划出去。桩往外挪，水能照旧走。”
“你说得轻巧。”苏母抹了一把嘴，“谁知往后你把坡修成药田，会不会把水引走？”
“那就别靠一句话。”
苏禾让书吏把沟的走向添进勘验记录，请里正看过，再请苏父对照田契上的界石。
“以后若我修路或整地碰了这条沟，你们拿今天这张记载来找我。我负责恢复。”
苏父按住那张纸，没立刻签名。他问：“你买这片坡，要从哪边走车？”
苏禾把木枝指向另一侧：“绕到旧道上。多走一段，路窄的地方得先铺石。不会从你们田埂上压过去。”
“那我认。”
苏父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母还想说，瞥见菜畦旁那道未动的沟，没再伸手抢纸。
书吏叫人把西边的试桩改打到沟外，等泥夯实，才用细绳把两处桩连起来。苏禾沿着绳走了一遍，又把泉眼、石道和柴路的位置核过，没让人急着去量更高的山梁。
“这一片的数，今天能出来吗？”
“午后能有个实数。”书吏抬起袖子擦汗，“旧军屯那几道界石还没对上府里的册，往上的地先别动。”
“我只买核准的。”
量地的人继续往前走。苏禾留在旧道口，招呼帮工把待铺路的碎石挪开，免得挡住村民挑水。
裴砚搬起一筐石头，苏禾接过筐沿，直接把筐按回地上。
“你肩上那道口子，昨晚刚换过药。”
“这筐不重。”
“你昨天也这么说。转身。”
裴砚看了眼旁边忙活的几个人，没动。苏禾从袖里掏出一小卷干净布，往他手里一塞。
“去守账。石头有人搬，今日的工钱、量地时帮工出了几个人，都记下来。漏一笔，月底你自己补。”
裴砚把布卷收好，松开筐沿：“知道了。”
他坐到旧道边的一块石上，将木板垫在膝头写字。写了两个名字，抬头问：“那个拔桩的，记不记？”
苏耀祖正站在田埂边，听见这话，脸一下沉了。
“我拔的是打错的桩，又没替你们干活，凭什么记我？”
“没人说给你记工钱。”裴砚落下一笔，头也不抬，“我问的是桩是谁拔的。”
苏耀祖噎住，锄头在地上一磕。
苏禾走过去，把锄头从他脚边挪开：“昨日给你的做工路子还在。今日没开工，就没有工钱。我也不会把拔桩算成还债。”
“我知道你有钱。”苏耀祖盯着她，“买这么大一片山，偏要跟我算二十六两四钱？”
“你欠了这笔，我就按这笔算。”
苏禾伸手指向新挪好的界桩：“那边要铺路，工钱和旁人一样。当日结给你。你愿意拿多少还债，当日就在账上写多少。”
苏耀祖站了许久，朝干活的人看了一眼。有人正把石头从路中间挑开，挑到一半，放下担子揉了揉肩。
“我要是真干了，娘肯定骂我。”
“你欠钱那日，她也没替你按借据。”
苏耀祖握着锄柄的手紧了紧，没有再说话。他把锄头扛回肩上，朝苏家院子走了。苏母喊了他两声，他只回一句：“我回去放锄头。”
苏禾没追，也没替他定下明日的工。山脚的旧道还没量完，她不能为了赌一口气，就把工钱记在尚未开工的人头上。
午后，书吏带着实量的草记回来。旧册画出的那片山脚，除去泉眼、两条常走的路和苏家田旁的水沟，能议买的地比苏禾昨日圈的少了一块。
“今日先认界。”书吏将草记压在板上，“价和契要回县里照实数另写，邻地的人签过，才能往下办。”
苏禾看完，在泉眼旁用墨添了一个小圈：“这一处通往柴路的口子也留着。妇人今日从这里走过，我们都看见了。”
里正点头，补上记号。几个在场的邻地人看过各自相接的那一段，没有人再说桩越了界。书吏把草记收进夹板，约好回县后誊清，再送来给他们逐字核对。
人散时，那位挑水的妇人又来了。她把桶放到泉边，看见新桩落在石道外侧，抬脚按原路走过一遍。
“今儿的路没堵。”她说。
“契还没办好。”苏禾将木枝上的泥抹去，“等落了字，你再来看一回。”
妇人点点头，弯腰打满水。苏禾等她走远，才把草记里留下的那几道缺口抄到自己的册上，合了册子，与裴砚一道收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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