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表彰大会
关于县轻工厂李家父子的惊天大案，足足沸腾了半个多月。
随着县纪委和林业局赵父的雷霆介入，李厂长这些年贪污受贿、倒卖国家资产的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李建军因为挪用公款，雇凶绑架等流氓罪数罪并罚。
在那个严打即将拉开序幕的年代，这种顶风作案的恶劣行径，直接迎来了最残酷的铁拳。
父子俩在公审大会上直接被重判了无期徒刑，这辈子算是彻底钉死在大西北的劳改农场里了。
这个消息传回镇上，整个镇上的老百姓恨不得放鞭炮庆祝。
所有人都知道，把县里这两头大老虎生生拉下马的，就是山海楼那个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退伍老兵，周铁柱。
此时的山海楼饭庄，正是一派温馨热闹的年代画卷。
时近中午，饭庄里的八张八仙桌早就坐满了客。
大堂中央的铁皮炉子烧的通红，炉盖上温着两把黑砂壶，咕噜噜的冒着白气。
新糊的窗户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水汽，将外头的严寒彻底隔绝。
“柱哥，我这心里头，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直抽抽。”
吴少脖子上搭着条白毛巾，刚给客人端完两盘爆炒腰花，凑到后厨的门帘边，一边擦汗一边小声嘟囔：“那可是一万块钱的公款支票啊，只要您当时点个头，就算当成违约金扣下，纪委那边有赵局长说话，估计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一万块要是拿在手里，咱们山海楼立马就能扩建，直接盖个两层小楼了……”
大壮正光着膀子在后院咔咔的劈着椴木绊子，听到这话，扔下斧头，瞪起牛眼骂道：“你小子懂个屁，那叫公款，是轻工厂全厂工人的血汗钱，咱们要是拿了，那跟李建军那帮畜生有啥区别，连长做得对，咱们当兵的，饿死不吃昧心食，”
吴少被骂的一缩脖子，赶紧赔笑：“壮哥，我这不是穷怕了，替咱们山海楼觉的可惜嘛，我哪敢有别的意思。”
周铁柱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铁勺，搅动着大铁锅。
看了吴少一眼：“大壮说的对，那张支票，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兑钱的，沾了国家专项资金的脏钱，拿在手里烫手，晚上睡觉都要做噩梦。”
“咱们男人的腰杆子得硬，钱，咱们凭手艺凭这双手去挣，一分一毛都干干净净，谁也挑不出理来。”
周铁柱几句话，说的吴少心服口服，用力的点了点头：“柱哥，你说的对，就凭咱们山海楼现在的生意，挣个万元户那也是迟早的事，”
吴少这话没吹牛。
自从周铁柱拒收一万块公款，亲手把贪官送进大牢的硬汉事迹传开后，山海楼的口碑在十里八乡彻底炸了。
老百姓最敬重这种有骨气有血性的汉子，来吃饭的人每天都能排到供销社门口。
周铁柱转过身，继续对付面前这口一米多宽的大铁锅。
今天中午，他要做的是东北八十年代最解馋最具排面的一道硬菜，铁锅炖大鹅。
在那个肚子里普遍缺油水的年代，一只七八斤重、吃乡下苞米长大的大胖鹅，绝对是极品。
周铁柱刀工如神，利落的将大鹅斩成均匀的大块。
大铁锅烧热，挖上一大勺醇厚的雪白猪板油。
“刺啦。”
猪油化开，葱段姜片八角，桂皮下锅爆香。
鹅肉倒进锅里，伴随着翻炒，肉皮迅速收缩，渗出浓郁的油脂。
周铁柱豪迈的顺着锅边烹入一圈本地酿的高粱酒，再倒上大半碗自家下的大酱。
翻炒上色后，加入打出来的井水，没过鹅肉，咕嘟咕嘟，浓郁醇厚的肉香混合着酱香，瞬间顺着后厨的排风扇飘了出去，惹的大堂里的食客们纷纷猛吸鼻子，馋虫全都被勾了起来。
趁着炖肉的功夫，周铁柱在苞米面里掺了点黄豆面，和成面团，在大铁锅的边缘啪啪的贴上一圈金黄的苞米面饼子。
这种一半浸在肉汤里一半烤的焦脆的“贴饼子，是铁锅炖大鹅的灵魂。
前堂的柜台后，赵明月正低着头，认真的盘算着账目。
“噼里啪啦……”
赵明月把一叠叠面值十块的大团结，两块的绿票子，还有一堆全国通用的粮票和肉票，细致的分门别类用皮筋扎好，锁进带锁的铁皮抽屉里。
“明月阿姨！”
穿着一身崭新碎花小棉袄的丫丫，像个欢快的小麻雀一样从里屋跑了出来。
小丫头手里拿着一个时兴的玩具，绿色的铁皮青蛙。
她拧了几下发条，把青蛙放在柜台上。
“哒哒哒……”
铁皮青蛙在柜台上蹦跶着，逗的丫丫咯咯直笑。
“哎哟，丫丫慢点，别摔着。”
赵明月停下手里的活，眼神温柔的看着丫丫，拿出手绢给丫丫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
“明月阿姨，爸爸说今天炖大鹅，好香好香呀！”
丫丫趴在柜台上，一双大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口水。
赵明月的脸颊微微一红，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轻轻捏了捏丫丫的鼻子：“小馋猫，等会阿姨给你挑一个最大的鹅大腿。”
正说着，周铁柱用大托盘端着一口冒着香气的小号生铁锅，从后厨走了出来。
“明月，饿了吧，先把账放下，过来趁热吃。”
周铁柱将铁锅稳稳的放在旁边的一张空闲小桌上。
锅里的鹅肉炖得呈现出一种诱人的酱红色，土豆块炖的起了沙，粉条吸满了浓郁的肉汁，晶莹剔透。
锅边那一圈金黄焦脆的贴饼子，散发着粮食的清甜。
赵明月走过来，看着周铁柱额头上的细汗，自然的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绢，递了过去。
“周大哥，你先擦擦汗，我不饿，这账还有一点就盘完了。”
周铁柱接过带着淡淡雪花膏香气的手绢，用筷子夹起一个鹅腿，放在了赵明月的碗里，又夹了一个给丫丫。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账吃完了再算。”
就在这小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时候。
山海楼门外的街道上，传来了一阵吉普车喇叭声。
一辆没有挂公车牌照的旧军绿色吉普，低调的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推开，几个穿着普通蓝色劳动布棉服的老头走了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赵明月的父亲！
赵父身后的那三个老头，虽然穿的朴素，但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硬朗的军人做派。
“爸，您怎么来了？”
赵明月看到推门进来的老父亲，赶紧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喜。
周铁柱闻声，立刻本能的挺直了腰板：“伯父，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外头风大，快请进。”
“怎么，这山海楼的大门，只许别人进，不许我这老头子来打打牙祭？”
赵父哈哈一笑，声如洪钟。
“伯父说的哪里话。”
周铁柱转身冲着里屋喊道，“大壮，把里屋的火炕烧热，小吴，赶紧沏茶！”
随后，周铁柱引着几人往里走，极其周到地问了一句：“伯父，您几位长辈能吃辣吗？有没有什么忌口的？”
“别整虚的，我们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啃冻土豆的时候，啥不吃？”
赵父身边的一个独臂老头脾气火爆，“小伙子，拿出你最拿手的硬菜，还得有烈酒，”
“明白，您几位稍等。”
周铁柱转身钻进后厨。准岳父带着老战友来微服私访，这一次，他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
不一会儿，菜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除了那道招牌的铁锅炖大鹅，周铁柱还做了一道极其考验火候的东北名菜熘肉段，外酥里嫩，咸鲜可口。
一道用大兴安岭野生黑木耳炒的笨鸡蛋，最后是一大盆解腻酸爽开胃的东北酸菜氽白肉。
酒，是直接从镇上酒坊打来的、六十度纯粮酿造的烧刀子。
几个老兵原本只是来凑个热闹，结果一动筷子，眼睛全亮了。
“好家伙，这熘肉段绝了，外皮酥的掉渣，里面一咬一包汁水，比县里国营饭店那个什么大师傅做的地道多了！”
独臂老头大呼过瘾。
“这酸菜切得细若游丝，这刀工，没有十年练不出来，而且这菜里，有一股咱们当年炊事班那股利落豪迈的军旅味道。”
另一个老头懂行的赞叹。
赵父喝了一大口烧刀子，看着满桌子的菜，再看看在外面忙碌，把账目交给女儿打理的周铁柱，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半年试用期还没过，他这个准老丈人心里，其实早就给周铁柱打了满分。
酒足饭饱。
赵父放下酒杯，把周铁柱叫进了包间。
“铁柱，手艺没得挑，骨头更硬！”
赵父目光炯炯的盯着周铁柱，“那一万块公款，你没要，好，没给咱们当兵的丢脸，我老赵这辈子最恨的就是那些见钱眼开沾着老百姓血汗的王八蛋，”
“伯父过奖了，那钱脏，不能碰，咱们凭本事吃饭，踏实。”
周铁柱不卑不亢。
“行了，夸你的话就不多说了，今天来，除了带老伙计尝尝你的手艺，还有一件正事。”
赵父收起了笑容，神色变的严肃，从随身的军绿色帆布包里，掏出了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
“下个月，全县林业系统要召开一次千人级别的年度表彰大会暨安全生产动员会，市里省厅都会有领导下来视察。”
赵父将文件推到周铁柱面前：“往年，这种级别的接待和大会伙食，都是县国营第一饭店包圆的。”
“但是今年，我决定，把林业局表彰大会的核心接待宴交给你山海楼来办。”
此言一出，站在门口倒茶的吴少手一抖，差点把茶壶摔在地上。
这是代表着官方最高规格的认可！
一旦山海楼接下了这个林业局的特供大单，并且办的漂亮，那山海楼在整个县城的餐饮界，就等于直接拥有了一块耀眼的金字招牌。
“伯父，这……”
周铁柱看着那份红头文件。
“怎么，不敢接，还是怕你这小庙装不下？”
赵父故意激将。
“伯父敢交，我就敢接，保证让省里的领导吃出咱们二道沟子的风骨！”
周铁柱没有任何扭捏，接下了文件。
“好。痛快！”
赵父满意的大笑起来。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
就在赵父将这份原本属于县里最大的国营第一饭店的天大肥肉，划给山海楼的同时。
县城，国营第一饭店的三楼总经理办公室内。
“啪！”
“欺人太甚！”
一个头上戴着高高厨师帽的胖子，气的浑身发抖。
这人正是国营第一饭店的后厨一把手，自称祖上是清宫御厨传人的庞大厨。
“庞师傅，您消消气，林业局赵局长亲自发的话，咱们也没辙啊……”
饭店经理擦着冷汗，在一旁赔笑。
“放屁，我庞一刀在县城掌勺二十年，哪年的政府大宴不是我做的，现在赵局长竟然把这千人大会的油水，交给二道沟子镇上一个开路边摊的退伍兵？”
庞大厨双眼喷火：“一个乡下土鳖，懂什么叫八大菜系，懂什么叫国宴标准。拿铁锅炖大鹅去招待省厅领导，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去，把我那两个在省城拿过奖的徒弟叫上！”
庞大厨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摔在桌子上：
“明天准备车，老子要亲自下乡，去会会这个姓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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