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病树前头万木春（上）

夜里，庇护所安静了许多。

锅炉仍在运转，低沉的轰鸣隔着厚重铁皮与矿坑岩壁传来，像一头庞然大物伏在黑暗中缓慢呼吸。几条临时接通的供暖管道横穿营地，管壁散出的热意并不明显，却足够让靠近它们的土地不再结霜。

医疗棚外还亮着灯。莉莉丝正在清点万家送来的药品。汤姆森抱着记录板蹲在旁边，每拆开一只箱子就核对一次封条和编号，生怕白天那个试图复制终端数据的技术人员又从什么地方钻出来。

张月然帮忙搬完最后一箱东西，才想起万椿说过，今晚有话想同她单独谈。

她走出物资棚时，赵启明正靠在门外：“忙完了？”

张月然点头：“抗生素数量和箱子上的清单一样，莉莉丝老师已经拆了一部分。其它也没问题。”

赵启明看着她：“我问你忙完没有，没让你汇报工作。”

“哦。”张月然又点了一次头：“忙完了。”

赵启明被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万家那位在旧矿棚等你。”

“老师不去吗？”

“人家说了，只和你谈。”赵启明拖长了语调，“我这种闲杂人等去了不礼貌。”

张月然看着他。她总觉得赵启明说“闲杂人等”时，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微妙的不高兴。

“那我去了。”

“去吧。”

她向前走了几步，身后又传来赵启明的声音：“小月亮。”

张月然回头。

“谈不下去就回来。”赵启明说，“不用因为她送了药，就什么都答应。”

张月然认真道：“我知道。”

赵启明看了她片刻，摆摆手示意她走。

旧矿棚原本是矿工休息的地方。屋顶漏了一半，墙壁被煤烟熏得发黑。彭大叔用防水布补住破洞，又搬来一张相对完整的桌子和两只高低不平的凳子，勉强将这里收拾成了临时会客室。

张月然掀开门帘时，闻到了一点茶香。万椿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只杯子，一只精致的白瓷杯放在她面前，另一只则是营地里随处可见的旧搪瓷杯。白瓷杯显然是她自己带来的，搪瓷杯大概是为张月然准备的。

万椿没有因为两只杯子的差别感到不妥，只将热水倒进搪瓷杯里，又放了一点茶叶。

“坐吧。”

张月然在她对面坐下。凳子比她想象中更矮，她坐下以后，视线刚好与桌面平齐。万椿看了一眼，伸手将茶杯往她这边推近了些。

“烫，慢一点。”

“谢谢。”

张月然双手捧住杯子。热意很快透过搪瓷传进掌心。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颜色并不浓，闻起来却比庇护所里的味道好闻许多。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矿棚外偶尔有人走过，靴底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很轻。更远处传来孩子的哭闹声，很快又被大人的安抚压下去。

万椿先开口：“今天很累？”

“还好。”

“从地下逃出来，又同四国的人争终端，这也算还好？”

张月然想了想：“比第一天好。”

第一天没有锅炉，没有足够的粮食，医疗棚里没有药，六十三个人在她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之前就死了。相比之下，今天确实算得上好。至少他们从地下带回了证据，至少万家送来的药已经开始使用。

万椿看着她，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说“你只是个孩子”。她只是问：“你为什么要建立那块记录亡者的木板？”

张月然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小声说：“因为人会忘记。”

万椿轻轻点头，“看来你不相信人的记忆。”

“我相信。”张月然说，“但拥有某些记忆是一种折磨。人有时候为了好受点，会选择忘记。”

万椿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向张月然的目光，比白天更认真了些：“赵启明教你的？”

张月然摇头：“书里看过一点，剩下的是自己想的。”

“你很喜欢看书？”

“以前喜欢。”

“现在呢？”

张月然想了想：“现在没时间。”

万椿笑了，像是觉得这话很有趣：“爱看书是好事，“等这里稳定下来，我让人送一些书给你。”

张月然没有立刻道谢，她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万椿放下了茶杯：“为什么这么说？”

“你已经送了很多东西。”

“所以呢？”

“东西不是凭空来的。药、粮食、车和人，都需要钱。你给我们，就代表别的地方少了一部分，或者万家损失了一部分。”

万椿看了她一会儿：“你说得没错。”

张月然抱紧杯子，等待她提出条件。

可万椿却说：“但不是所有付出都需要向接受者索取同等回报。”

张月然微微皱眉。

万椿没有急着解释，又抿了口茶才说：“我出生以后，读过最好的学校，用过最好的医生，想看什么书都有人替我找来。即便我什么都不做，我也能生活得比这座庇护所里的绝大多数人更好。”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并不完全是因为我比他们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比他们努力。很大一部分，只是因为我出生在万家。

张月然眨了眨眼：“所以你觉得亏欠他们？”

不是欠某一个人。”万椿将茶杯放回桌上。“是责任。”

“我享受了一个社会能够提供的最好资源，便应当把其中一部分还回去。否则那些资源落在我身上，只是让我过得更舒服，没有产生别的价值。”

张月然沉默了一会儿，“如果没有人感谢你呢？”

“那也要看事情该不该做，而不是看有没有人感谢。”

这个回答让张月然想起自己不久前对赵启明说过的话。她说，自己可能不是善良的人，但书里让她觉得，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事情是应该做的。

张月然问：“你不想得到名声吗？”

万椿笑了一下。“名声有用。”

她的坦率让张月然有些意外。

“有时名声能让别人愿意合作，能让一道命令更容易执行，也能让想做坏事的人有所顾忌。所以我不会故意拒绝它。”

“但名声不是目的。如果为了维持好名声，反而不敢做真正应该做的事，那它就成了绳子。”

张月然慢慢点头。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万椿与白天的其他代表不一样。她知道规则，利用规则，但和那些人的目的不同，她也觉得自己有“应该做的事”。

万椿忽然问：“张月然，兽灾结束以后，你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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