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也学牡丹开
周令仪在现代时曾去参加过某省存流下来的考舍，那是比写字楼的隔子间还要逼仄的地方，吃喝拉撒睡以及考试，都是在那小小的空间里完成。
当时她就想，人被困在那么小的空间，得要有多大的心理素质和身体素质，才能稳住心态，以健康向上的良好状态完成那决定一个人人生的九场考试？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考生的身份进入监舍。
没有紧张，但确实这里头的条件很不好，尤其是对她这种常年养尊处优的人来说，从进入监舍的那一刻，就感觉有些呼吸不过来。
但周令仪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坐下来闭了会眼，她便已经适应了周遭的环境，第二次闭眼睁开时，她已经与整个环境融为一体了。
考舍之前做过大扫除，并不脏，只有淡淡的木质气味，周遭都是香香软软的女孩子，不一会就只闻到香味了。
有人在哭，压得很低的啜泣声与深呼吸的声音，能想象得出来这位考生虽然崩了心态，依然在极力想要让自己冷静。
周令仪听音辨位，听出来哭声是从她左边的考舍传过来的。
很快右边也有了同样的声响，接着是前面，后面……
快乐会传染，悲伤与绝望也会蔓延，周令仪知道如果自己这个时候不做些什么的话，这股悲伤会一定会影响到整个考舍，届时全军覆没，女子科举就会变成一个大笑话。
周令仪看过考生们的大致资料，都是各地不愁吃穿的人家的姑娘，因为穷苦人家的姑娘是不可能读书的。
这些姑娘在自己那处地方，尚且算得上有头有面，但来到京城就什么都不是了。
自卑感，不配得感，以及其他心理压力同时涌上。
她们会觉得自己是长阴湿角落里的青苔，没有资格去追逐朝阳，更没资格去沐浴日光。
周令仪的任务，就是要把她们的信心重新找回来，至少要让她们知道，就算是青苔，也有资格绽放。
周令仪想起了袁枚那首著名的诗《苔》，想起了在经典咏流存的舞台上，那群跟着老师一遍遍清唱的山区孩子。
回忆了一下旋律，周令仪清了清嗓子，开嗓唱：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歌唱第一遍，左右两边的啜泣声顿住了，左边的姑娘问：“姐姐，你唱的是什么歌？”
周令仪没回答，只是一遍接一遍地唱。
很快，左右两边的姑娘不哭了，前后考舍的姑娘也不哭了。
有人跟着周令仪唱。
开始是一两个，后面是五六个，七八个，后来是这一整片区，最最后来，整个考舍的姑娘，一遍一遍地唱：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歌声跨过考试院的高墙，传到了外头。
“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考试院大门对面的酒楼上，女帝将这四句咀嚼了数遍，然后慢慢红了眼。
从前，她也如青苔，在阴暗的角落静静趴着，她想要开花，想要散发芳华，但她不敢，因为日和月都是别人的，她没有资格绽放。
她想要绽放的野心从强烈到清淡，最后一点点消失。
某一天突然有个女人来告诉她，大兴起初也不姓赵，大兴也并不是一个人的大兴，它是天下人的大兴。
她是天下人的一员，所以大兴也是她的。
于是她的野心重新燃了起来，然后在最短时间内用雷霆手段将自己的野心成真。
青苔开了花，比牡丹还要大朵，还要夺目，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苔花，但再也没有人敢说苔花渺小，没资格与旁人争辉。
这些姑娘，也会如苔花一般绽放，与百花争春。
萧震站在大门外，梁策与他面对着面。
方才他们还因为一件小事针锋相对，这会都同时安静下来。
什么苔花，在他们眼里，周令仪根本不是苔花，她就是当之无愧的牡丹王！
歌声传到远处的千金贵女耳朵里，她们先是嗤之以鼻，后来沉默下来，最后跟着哼唱几遍，最最后，贵女们呼出一口气。
下一届的女子科举，或许，她们也可以上场一试。
母亲今天科考，陆景阳兄妹三人都来送考，明知道她要在考舍里待三天，她进入考场之后，他们也没有立即离开。
仿佛他们在外头陪着，就能给周令仪输送灵感与力量一般。
直到听到这首《苔》，陆景阳知道，是他们多虑了，他们的母亲，向来积极向上，去到哪都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她不需要外界给她力量，相反的，她可以反过来给外界许多力量。
陆景阳无比肯定这首《苔》就是周令仪唱的，于是他拉起弟弟妹妹：“走，我们回书院。”
他要把《苔》写下来，让国子监的学生知道，让天下的男学子们知道，他的母亲是多坚韧的一个人。
他要让《苔》与“周令仪”这三个字连在一起，印在纸上，记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个这么厉害的娘亲！
陆景阳兄妹三个昂首挺胸地走了，有小孩问自己的父母：“爹/娘，为什么可以这么神气？”
兄妹三人齐齐看过去：“因为这歌是我们阿娘作的！”
小孩顿了半息，突然哭闹：“我也要这么厉害的阿娘！娘，你去科考吧！我也要这么神气，我要比他们更神气！”
小孩娘亲都懵了，她连大字都不识一个，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自己今天就是领着一双孩子过来看热闹长见识的，结果两个孩子要她参加科考？
天老爷！这地方是她能来的吗？！
“娘不识字，考不了试。”
“那娘先去识字。”
“光是识字还不行，还要学很多其他的。”
“那娘就去学很多其他的。”两个小孩一左一右的同时摇妇人的衣摆，“娘，我们也要这么神气！”
妇人想说她没钱读书，但是女子书院可以半工半读，两个孩子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儿子可以去专门的男子书院，女儿可以跟着她一起去书院。
至于丈夫和婆婆……呵，他们如果连三顿饭都挣不回来，那还是干脆去饿死算了！
她是青苔，她要沐浴阳光，她也要学牡丹那样，自由开花，自由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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