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皇帝是男是女不重要

逢秋道：“五姑娘是个狠人。她将老太太派去抓她的人都杀了，还往自己脸上划了一刀，最后被萧震带走了，说是奉女帝之令，要将她流放三千里。”

“杀了几个？”

“五个。”

五个。

一个年轻的未出阁的女子，一个从小被忽视着长大的女孩子，在周令仪的点拨之下脱胎换骨，敢在猎场之变时主动站出来在帝后面前亮相，敢在宫变之时，以身犯险去招惹萧震这头猛兽，敢把陛下也拖下水。

如今，她敢一口气杀五个人。

是五个人，不是切五个萝卜。

这样的狠厉，但凡陆黎芳有半点心思放在提升自己的站位这条道上，周令仪都要为她鼓掌，如今却放在“嫁个好男人”这件事上，落得个流放三千里的下场。

不，萧震与女帝同时出手，不可能真的让她活着流放三千里，她会死在半路。

周令仪沉默了很久。

她从小没有父母兜底，凡事都会反思自省，哪怕后来把事业做得那样大，出了事情，她还是下意识反思。

陆黎芳的事也是。

虽说陆黎芳的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人因果，他人自负，不关她周令仪的事。

但有那么一刻，周令仪会想，会不会自己没有跟她说那句“眼光往上看”，陆黎芳就不会走到今天的处境，她会在一两年后，被老太太许配给一个普通男子，过着普通平凡的生活？

这件事无解。

但周令仪确实在陆黎芳这件事上知道一件事，“眼光往上看”，不能单张直出，要匹配许许多多的东西，这些东西里最基本的一条，就是环境。

经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跟没有在学校里熏陶里的人是不一样的，同样的，一个从小就知道“眼光往上看”的人，跟十七岁才抬头的人的思维逻辑也是截然不同的。

周令仪又喝了一杯茶，心绪平下来后，她在案上写了一张又一张纸。

小满磨墨磨得手酸，小珍珠看书看得眼睛累，便进来跟小满换。

她一边磨一边眼睛亮晶晶地看周令仪的字：“主人的字真好看……百年大计，教育为本，这是什么意思呀……”

傍晚时，陆景阳兄弟俩下学了。

再有两个月，陆景阳便十一岁了，他的身量比周令仪来时拔高了不少，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有了清隽的模样了。

陆景阳也越发沉稳，更加的惜字如金，但在周令仪及弟弟妹妹这些至亲面前一向很温和，话也不少。

陆景明也沉着了许多，但那是对外，他每日回到家都还是跟从前那样，带着陆宜笑和珍珠，带着四只猫，破马张飞似的在府中横冲直撞。

但今天兄弟俩都异常沉默。

出什么事了？

周令仪不急着发问，而是先带兄弟俩游园，等他们心情放轻松之后，才牵着他们回梧桐院。

宝珠的蛋糕做出来了，这是周令仪指点几句后，宝珠自己摸索出来的，她自己还做了些花样，瞧起来古色古香的。

周令仪给两人各喂了一块：“尝尝，这是宝珠第一次做的蛋糕。”

陆景阳不太爱吃甜食，但这块蛋糕不太甜，是一种清爽的甜，他尝了一口，后来又一口一口的把那一小块给吃光了。

陆景明早就吞完了，吃完就露出笑容：“娘，宝珠做的蛋糕真好吃，我明天还想吃！”

“那我让宝珠明天再做一个，不过甜食会抑制生长，不能过度食用。”

“那我十天吃一次可以吗？”

“当然可以。”

陆景明又多要了一块，吃完之后主动讲：“阿娘，我今天很不开心。”

弟弟开了腔，陆景阳自然也没有再瞒着的道理。

“国子监的人孤立我，如今除了玉家公子和唐公子，其他人不和我说话。”

去国子监经营人际关系，是陆景阳一开始的目的，但最终目的他还是想要做学问的，朋友在精不在多，他这两年下来，志同道合的好友有三个，加上后来的玉公子和唐公子，一共五个。

但是没想到也就一夜之间，他的那三个好友就远离他了，跟他划清了界线。

不过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连国子监的夫子也对他有偏见，开始为难他。

“因为什么？”周令仪耐心问。

“他们说陛下登基是倒反天罡，我表达了不同的看法，我觉得陛下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兴上下稳定，百姓能安居乐业。”

陆景阳道，“他们就骂我是异端，说我没有男儿风骨，丢尽了男儿的脸面……”

其实还有更难听的，辱骂他娘亲的，陆景阳没有讲出来，他不想让母亲难受，母亲已经很难了，自己是个男子汉了，而且是承了爵的男子汉，能挑起侯府的大梁的。

周令仪看出陆景阳语带保留，只问他：“那你觉得你是异端吗？”

“孩儿自然不是！”

“会觉得自己没有男儿风骨，有失男儿的体面吗？”

“当然不是！男儿的风骨与体面，应体现在国家有危难时是冲出去还是缩起来，而且孩儿是读书人，孩儿永远记得开蒙之时，夫子说的那四句话：

为天地立心，生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是读书人的最高理想，也是孩儿的理想。”

“陛下是男是女，都不会影响我的理想，只要陛下是一心为民的，那陛下就是一个好陛下，一个值得所有人追随的皇帝！”

“以男女之别来否定陛下的同窗与夫子，心胸何等的狭窄，格局何等的小！”

“他们根本不配为人师表！不配为天子门生！”

陆景阳一口气说完。

啪啪啪。

周令仪为自己儿子鼓掌：“好小子，不错！我为你自豪！”

即便是在她原来的时代，重男轻女的思想还是布满了各行各业，陆景阳一个身处绝对男权主导的古代，能有这样超前的性别平等的思想觉悟，真是非常难得。

不说他的心胸，不说他的格局，就凭他不歧视女子这一点，就值得周令仪替他用力鼓掌！

陆景明都听呆了，他在书院也听到了夫子们议论女帝，议论的内容跟哥哥听到的差不多。

但他跟哥哥不一样。

哥哥会跟他们讲大道理，他不会，他只是跳起来骂：“你没有娘吗？你是从你爹屁股里钻出来的吗？！你爹也是从你祖父的屁股里钻出来的吗？”

然后他就被孤立了，连续三天都吃不到肘子，连平日最喜欢他的山长都不给他开小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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