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凶险
第七十六章 凶险
夏初雨递勺子的纤细玉手猛地僵死在半空之中。
少女眨巴了两下眼睛，目光落在被洛莫唇瓣触碰过的金属勺沿上，猛然意识到两个人方才在极近的距离下完成了一次完全称得上间接接吻的亲昵举动。
浓郁的绯红如同烈火燎原般瞬间从少女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垂，夏初雨呼吸一滞，眼神飘忽地死死咬住下唇，嘴上却依然如同煮熟的鸭子般硬撑着场面。
“在野外执行严苛任务的时候，同生共死的战友之间共用饮水与干粮属于基本常识，谁有闲心思在这种微不足道的生活小事上斤斤计较。”
“现在的室内环境没有任何敌对火力压迫，我们也不处于战时警戒状态。”白鸳放下手中的陶瓷刀，迈着轻盈的步伐走上前，伸手极其自然地从夏初雨掌心里抽走了那枚惹祸的汤勺。
冬墨晚默默从消毒柜中取出一枚崭新的不锈钢汤匙，面无表情地递到了洛莫面前。
“用这一把重新试味。”
洛莫握着那柄冰凉的新汤勺，目光在脸色熟透的夏初雨和神色冷淡的白鸳脸上来回游移，喉结微动，有些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
“看来料理台上的规章制度，远比第八舰的内部防卫协议还要错综复杂得多。”
丰盛的晚餐被端上餐桌，四人在温暖的吊灯下落座。
夏初雨率先举起了斟满果汁的高脚杯，漂亮的眼眸弯成了两道月牙。
“敬三百一十七名无辜受难者平安脱险，也庆祝我们四个全员活着走出了东京湾的泥潭。”
略带肃穆温情的氛围刚刚升起，洛莫便极其煞风景地端着杯子碰了过去，嘴角挑起一抹戏谑的笑意。
“更应该热烈庆祝的是，这顿饭吃完之后，咱们四个中间没有一个人因为食物中毒被送进急救室洗胃。”
桌子底下，两只鞋尖不约而同地从不同方向狠狠踩在了少年的脚背上。
洛莫倒吸了一口冷气，老老实实低头扒饭。
餐桌上的话题很快顺理成章地转向了即将启程的京都祖宅。
白鸳语气平静地剖析起京都荒川本家的权谋格局，冬墨晚则根据情报指出，在旧档案库正式解封之前的这几天空窗期内，整个京都处于一种微妙的权力真空状态。
夏初雨一听这话，两眼放光地立刻提出了全套逛街采购攻略。
“我们这次跨区是去严肃调查取证的，不是去京都参加春季修学旅行的。”洛莫试图以兄长的威严端正队伍的纪律作风。
“深入实地品尝京都当地的传统名物，在社会学层面上同样属于极其严谨的风土人情调研。”夏初雨举着筷子据理力争。
“在祖宅正门正式敞开之前，四处走动反而比缩在安全屋里更容易打草惊蛇。”白鸳竟然破天荒地投下了赞成票。
洛莫茫然地环视全桌，终于深刻意识到自己在这个由四人组成的特勤小组里，所谓的决策表决权大概只能被四舍五入归为零票。
饭后，洛莫窝在柔软的单人皮质沙发里翻看那封神秘的京都邀请函。
连续数日高强度的深海激战、全城奔袭拆除锚点以及精神力超负荷运转的反噬，在这一刻如同沉重的大山般轰然压来。
少年手中捏着泛黄的纸页，眼皮渐渐重若千钧，脑袋向侧面一歪，便沉沉跌入了无知无觉的梦乡。
夏初雨轻手轻脚地端着洗干净的水果走出厨房，一眼便瞧见了沙发上熟睡的少年。
少女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格外柔和，她咬了咬下唇，放轻脚步折返客房抱出一床柔软的绒毯。
然而当她刚刚迈步走到沙发前准备替他盖上时，却赫然发现白鸳也抱着一床浅灰色的羊毛薄毯，正静静立在沙发的另一侧。
两个女孩的视线在柔和的落地灯下无声碰撞在一起。
“我先去客房拿的毯子。”夏初雨压低了嗓门，两只小手死死护住怀里的绒毯。
“这间复式公寓原本就是我名下的私有房产。”白鸳同样将声音放得极低，下颌微抬。
“我是他在宗门里朝夕相处最亲近的小师妹。”
“我是他在这里名正言顺拥有合法契约的未婚妻。”
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然而看着少年眼底那一抹淡淡的青黑与沉重的呼吸，两人又极其默契地谁都没有拔高音量将他惊醒。
在僵持了半分钟后，两位骄傲的少女达成了一个极其别扭且荒诞的折中妥协。
夏初雨小心翼翼地将绒毯平铺在少年的肩膀和胸膛处，而白鸳则半蹲下身子，极其轻柔地将羊毛毯盖在了少年的修长双腿上。
两人的动作由于过度谨慎而显得有些手忙脚乱，两床厚重的毯子在交叠推挤之中，不知不觉间一路向上蔓延，最终在洛莫的脸上堆起了一座严严实实的小雪山。
冬墨晚端着温水从走廊路过，随手按灭了客厅的刺目主灯。
“你们把他的鼻孔也彻底堵死了。”
夏初雨吓了一跳，慌忙伸出双手手忙脚乱地将毯子从洛莫脸上往下扒拉。
洛莫在半窒息的黑暗中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眼缝，喉咙里溢出一声睡意朦胧的干咳。
“二位大小姐大半夜不睡觉，到底是打算贴心看护伤患，还是打算趁黑谋杀亲夫毁灭证据？”
“闭嘴，睡你的大头觉去。”两个截然不同的清脆嗓音在昏暗的客厅里异口同声地砸了下来。
翌日清晨，当洛莫被窗外的汽笛声唤醒时，客厅宽阔的实木茶几上已经铺开了一张巨大的京都全域手绘地图。
三道高挑纤细的倩影正紧紧围聚在桌旁，手里的荧光记号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热火朝天的研讨声势堪比参谋部制定战役总攻计划。
白鸳用细黑笔圈出的京都荒川祖宅位于城郊偏僻的深山之中，仅仅可怜巴巴地占据了地图右上角微不足道的一个小方块。
冬墨晚负责标注新干线停靠站点与隐蔽安全屋的撤退线路。
而夏初雨手中的亮粉色荧光笔则忙碌得几乎要擦出火星，锦市场的抹茶冰淇淋、祗园老街的百年和菓子、三条通巷子里的隐秘居酒屋，全被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粉红色的小爱心。
白鸳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顺手在清水寺的高台与二年坂的花街画上了两个小红圈，冬墨晚思索了片刻，也在岚山的竹林小径旁端端正正补上了一处旧书肆的坐标。
洛莫揉着宿醉般有些昏沉的额角，走过去弯下腰打量着那张满目疮痍的地图。
在整整两平方米的图纸上，真正与核心调查任务有关的地标只有荒川祖宅这一个孤零零的黑点，剩下的数十个标记全是大街小巷的知名景点与网红饭庄。
“我们这次出差去京都，到底是为了深入敌后顺藤摸瓜调查代号第一替身的惊天阴谋，还是为了组团去关西地区参加春游度假的？”
“调查敌情和品尝当地小吃并不存在任何逻辑上的排他性。”夏初雨用笔杆轻轻敲了敲桌面，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
“祖宅的物理防护未开，盲目蹲守在深山老林里纯粹是浪费生命。”白鸳语气平淡地给出了补充。
“维持充足的碳水摄入，有助于大脑神经元在突发遭遇战中保持敏锐。”冬墨晚面不改色地给出了战术指导。
洛莫无奈地转过脸看向身旁的黑发刀客。
“墨晚，我原本以为你至少是咱们这个队伍里唯一的理智灯塔，没想到你居然也跟着她们一起叛变了。”
冬墨晚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面容平静地从战术风衣的内袋中摸出了四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磁条新干线指定席车票，齐齐拍在了茶几正中央。
夏初雨低头核对车票上的座次代码，原本雀跃的小脸突然猛地一僵。
白鸳的目光落在车票上，眼帘也微微收缩了一下。
四张车票被分在同一节车厢的相邻两排，其中两张是一等座的独立单人位，而另外两张则是紧紧挨在一起的并排双人座。
夏初雨的玉手如闪电般率先探出，一把将那张标注着靠窗代号的车票死死攥在掌心里。
“我从小就严重晕车晕轨道交通，必须全程坐在靠窗的位置透气才能活命。”
白鸳修长的玉指几乎在同一毫秒按下，压住了并排双人座中挨着过道的那张票。
“前往京都的途中需要由我对洛莫进行详尽的家族秘辛背景交代，为了防止情报外泄，我们必须坐在一起低声交流。”
“交代情报难道就非得挨得这么近不可吗？”夏初雨磨着银牙，杏眼含怒。
“因为在物理距离上更方便传达绝密词句。”白鸳神色漠然，寸步不让。
洛莫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浓烈火药味，后背一阵发凉，脚尖悄无声息地向后微转，正准备找个借口借尿遁溜向大门。
冬墨晚清冷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一只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掌稳稳按住了剩下那两张车票。
“在公共交通工具上发生内耗不符合保密条例，我已经提前拟定好了一份精准到分钟的座次轮换执勤表。”
“轮换什么执勤表？”洛莫下意识地回过头。
冬墨晚抬起那一双漆黑沉静的眸子，目光古井无波地注视着少年的眼睛，嗓音里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起伏。
“自然是轮换坐在你身旁那个双人位上的执行资格。”
偌大而宽敞的临海客厅，在这一秒突兀地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晨光透过明净的落地窗倾泻在茶几上的车票上，洛莫望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三位少女，忽然深刻地意识到，即将启程的这趟京都之旅，凶险程度恐怕远远超越了昨夜狂风怒涛中的东京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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