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口令
第五十六章 口令
壁画里那双赤金色的眼睛眨过之后，教堂的烛火齐齐熄灭。
假女生还跪在原地，像一台卡带的复读机。
“圣女登记完成。请圣女归位。”
夏初雨后退半步，撞进一个挡在前面的后背。
“解释。”洛莫盯着阿格妮丝，语气像在念审讯记录的第一行。
“你这个语气，很像在审问犯人。”银发少女抱臂靠在礼台边。
“配合一点，可以少走流程。”
“她平时就是这么烦人，你习惯一下。”夏初雨从他背后探出头。
阿格妮丝看了她一眼，笑意柔软：“你似乎已经很习惯他了。”
“我没有。”
“她每天都这么说。”洛莫补充。
夏初雨抬脚就踩，洛莫早有防备地挪开半步。
阿格妮丝走到壁画前，指尖拂过斑驳的颜料：“别紧张，画没有活。它只是那艘船留下的投影。赤金瞳出现在附近，它就会启动旧登记程序。”
“什么旧程序？”夏初雨皱眉。
“三十年前的旧账。”
阿格妮丝用最简单的语言把旧账翻了出来。三十年前，荒川负责拆解第八舰，新教负责研究船上的精神现象。双方很快发现，这艘船能做三件事。
“第一，把一个人登记成船员。第二，删掉这个人在现实里的身份。第三，造一个外壳，替他在现实里活下去。”
“所以你们把人当成可以更换的证件？”夏初雨的声音冷下来。
“当年的负责人，确实这么想。”阿格妮丝答得很平静。
“荒川也参与了？”白鸳的指节在枪柄上敲了一下。
“参与得很深。”
白鸳没有再为家族辩解一个字。
洛莫咂咂嘴，问出了最直接的问题：“那她的眼睛，为什么能启动登记程序？”
阿格妮丝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的精神波段，和三十年前被登记的那位圣女，高度相似。”
“高度相似是什么意思？”
“可能来自同一种能力源。”
“还有呢？”
“剩下的，我没有完整证据。”她抬起眼，“我知道一些猜测。但把猜测当答案，只会让你白生一次气。”
夏初雨眯着那双引发一切的眼睛：“你真的不知道？”
“我真的只猜到一半。”
“先去找证据。”洛莫拍了拍手，“人会说谎，船坞里的旧设备未必有这么聪明。”
“你对机器评价很高。”
“至少机器不会让我请它吃饭。”
“你欠我的饭还没结。”白鸳提醒。
“我也记得。”夏初雨举手。
“当我没说。”
阿格妮丝提议带他们走另一条路。零号船坞外层的观察区，早在他们上次离开后就重新封闭了。真正的核心入口在旧船厂的地下排水系统，一条废弃管道的尽头。
“里面有身份残骸，失效的船员记录，还有一些……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死去的声音。”她顿了顿，“但你们没有别的入口。”
“听起来门票不太值。”洛莫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去，里面的东西听着就晦气。不去，三百多个学生和一船答案全在门后锁着。晦气这种东西，他这些年早就免疫了，比晦气更麻烦的是欠账。
“去。”
“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快？”白鸳挑眉。
“我们本来就要找零号船坞。”
“我还以为你是担心我。”夏初雨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也有一点。”
她准备好的反击卡在了喉咙里，半晌，把脸别向一边：“一点就一点，谁稀罕。”
“你耳朵红了。”阿格妮丝善意提醒。
“圣女不能说谎吧？！”夏初雨炸毛。
回旧船厂的车上，寒蝉听完计划，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带队同行。”
“里面的设备会照着身份记录造残骸。”洛莫摆手，“人越多，能复制的东西越多。”
“您确定？”
“不确定。”
“那您说得这么肯定？”
“增强说服力。”
寒蝉最终妥协成外围封锁，临走前塞给洛莫一个裁决所定位器。
“有用吗？”
“理论上有。”
“我最怕听见这三个字。”
排水井的锈盖被掀开，五个人顺着梯子爬进地底。
下去不到十米，手机先没了信号。再走五十米，定位器的屏幕开始乱跳。共振手环闪了两下，彻底黑了。
冬墨晚当机立断，掏出纸质地图。
夏初雨一把抢了过去：“让我来，我方向感很好。”
她端详了足足半分钟，指向左边：“走这边。”
“地图拿反了。”冬墨晚说。
夏初雨面不改色地把地图转了一百八十度：“我刚才是在测试你们的警觉性。”
“测试结果？”洛莫问。
“冬墨晚很警觉，你很欠揍。”
白鸳侧身挤到洛莫另一边：“我熟悉荒川的地下设施，我来带路。”
“那你走前面。”
“地图在他手里。”
洛莫被夹在中间，左右袖子各被一个人占着，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面被抢来抢去的导游旗。
冬墨晚在队首宣布纪律，一条比一条冷。
“听见熟悉的声音，不许离队。看到认识的人，不许靠近。有人擅自转弯，我会打晕带走。”
“最后一条有点粗暴。”洛莫评价。
“有效。”
管道越走越深，墙边开始出现锈死的身份牌。工人的，军人的，还有被抹掉姓名的学生证。
然后，它们开始说话。
最先响起的，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从白鸳左前方三米处飘过来。
“白鸳，回头。”
白鸳的脚步钉在原地。
洛莫没安慰她，只是抬手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
“真的姐姐，不会在这种地方喊你回头。”
“你怎么知道？”
“这里味道太差，正常人不会愿意久待。”
白鸳深吸一口气，重新迈步。
接着夏初雨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字正腔圆地命令她返回圣城。
她朝声源方向竖起一根中指：“语气学得不像，他通常会先念十分钟教义。”
“这个判断很准确。”阿格妮丝点头。
冬墨晚那边，是学生会成员在汇报伤亡数字。
她只停了半秒：“学生会的人不会只报结果。他们会先报位置。”
“说简单点，怎么对付？”洛莫问。
“不要搭理。”
“这样就很好理解。”
残骸们换了一批又一批声音，全被他们用各种方式拆穿。直到通道深处，传出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队长，左侧安全。”
洛莫的步子，慢了半拍。
“火力点已清除，可以通过。”
第二个声音接上。
“洛队，别回头。”第三个声音带着压抑的喘息，“我们，还能跟上。”
那些是行动口令。真实的，他亲手定下的，一帮孩子跟着他喊了三年的口令。
他明知道是假的。可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肩膀已经先一步往左边偏了半寸。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袖口。
“地图上没有左路。”夏初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稳，“而且你刚才答应跟着队伍。队长不能带头迷路吧？”
洛莫低头，看着她抓着袖口的手。
“你准备抓多久？”
“抓到你不乱跑。”
白鸳绕到他另一侧，也伸手攥住他另一边的袖子：“他要是突然变向，你一个人拉得住？”
“拉不住也比站着看好。”
“那就一边一个。”
“我现在像被家长押着去看医生。”洛莫低头审视自己的两条袖子。
“继续前进。”冬墨晚在前面下令。
身后的口令声还在喊，一声比一声近。
他没有回头。
通道的尽头，是一片巨大的封闭空间。
一扇近十米高的舱门嵌在墙体中央，锈得看不出本来颜色。门楣上刻着被剜去双眼的骑士，骑士左边是鸢尾花，右边是荒川的旧标志。
三个组织，都碰过这扇门。
“荒川的标志在最下方。”白鸳仰着头。
“因为荒川只负责看门。”阿格妮丝说。
“那谁负责里面的东西？”
阿格妮丝看向洛莫：“裁决所。”
铁锈在门面上蠕动，浮现出一行字。
【前行动队长，请输入登船口令。】
寒蝉给的定位器突然亮了。没有信号，屏幕上却自己跳出一串倒计时。
“你知道口令吗？”夏初雨问。
“不知道。”
“那怎么进去？”
洛莫盯着那行字琢磨。想口令？他连自己在这艘船上干过什么都想不起来。喊真名？门又没有名字可以挨打。砸门？十米高的合金门，砸到明年也就是给考古队留个工作岗位。
排除了三个选项之后，剩下的答案朴素得可笑。
“敲门。”
“可能触发身份登记。”冬墨晚提醒。
洛莫没有立刻碰。他先回头，一个一个确认。夏初雨抓着他的左袖，白鸳攥着他的右袖，冬墨晚的手按在刀柄上，阿格妮丝停在半步之外，赤金瞳在黑暗里静静亮着。
都在。
他把放了上去。
舱门没有要口令。
铁锈从他掌心周围向四周退开，像潮水绕开礁石，一层层露出底下崭新的金属。
“精神波段匹配。”
“行动权限确认。”
“口令验证通过。”
洛莫的眉头拧了起来：“我还没说口令。”
系统没有理会他。
紧接着，整条通道里，所有失效的身份牌同时翻转。锈迹斑斑的正面翻过去，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名字。
【洛莫】
几百块牌子，几百个相同的名字，在黑暗里排成两条长队。
黑暗深处，那个与洛莫一模一样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欢迎回来。”
“洛莫队长。”
舱门向内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船坞，没有机械，没有档案库。
只有一条向黑暗深处延伸的军舰走廊，两侧的舱壁上，密密麻麻挂满了船员牌。
走廊尽头看不清。但最近的那一块，就挂在门边，齐着眼的高度，崭新得像是昨天才钉上去的。
上面刻着两个字。
【船长：洛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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