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见过前辈
第四十九章 见过前辈
黑色文书在白砂上碎成齑粉，墨迹混着铁锈，渗进沙里，像一小滩干掉的血。
鹤见宗一低头看了很久。
他的铁锈面孔没有表情，胸腔里却传出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有谁在拧一根锈死的螺丝。
“签收人，拒绝履行义务。”
他缓缓抬手。
“启动强制登船。”
四十余具铁尸同时转头，锁定了洛莫。它们不再冲书房，也不再碰北院，所有空白的脸，齐齐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洛莫之前的判断，一个字都没错。
神谷慎吾当即调动护卫，在洛莫面前列成防线。
“护住客人。”
“这么客气？”洛莫挑眉。
“你死在铃木家，我们会很麻烦。”
“那我尽量死远一点。”
“我没有和你开玩笑。”
夏初雨从后面探出脑袋：“他一般开始胡说八道，就代表问题还不大。”
冬墨晚补了一句：“等他不说话了，再准备遗书。”
铃木白鸳皱眉：“你们俩为什么一副很有经验的样子？”
“因为他特别会制造经验。”
铁尸扑了上来。
神谷慎吾正要强夺武器控制权，肩膀却被人拍了一下。
“休息一下。”洛莫从护卫之间走了出去，“接下来是G级学员的补考时间。”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
“趴下。”
下一瞬，四十余具铁尸的脚底，同时离开了地面。
一厘米。肉眼看不出的一厘米。可借不到大地的铁尸，冲锋的栽了，跳跃的砸了，包抄的在回廊里滑成一串。有铁尸把刀捅向地面想稳住身形，刀尖悬在白砂上方，任它如何发力，进不去分毫。
满庭铁尸，像四十条被扔上岸的鱼。
神谷慎吾下意识放出一柄短刀试探。短刀飞到洛莫脚边，也停了。
悬着。
他握了三十年的刀，第一次停在半空。
“这是什么能力？”有护卫喃喃。
“学院评级，好像是G级。”旁边的人答。
那名护卫沉默了几秒：“G级这么强？”
洛莫听见了，回头解释：“教材版本不同，正常现象。”
“师兄。”夏初雨看着满地挣扎的铁尸，“你让它们趴下的时候，挺熟练啊。”
“以前训练队员练出来的。”
“用能力训练？”
“语言教育。”
鹤见宗一没有废话。倒地的铁尸迅速液化，化作三股暗红色的洪流，绕开洛莫，分头卷向三个女孩。
攻不动他，就攻他要护的人。
夏初雨压低重心，冬墨晚的指缝里燃起黑火，白鸳换上了弹匣。三个人都没回头求援。
可三股洪流，同时停住了。
铁锈停在夏初雨的鞋尖前，断刀悬在冬墨晚的袖口外，一颗子弹静静浮在白鸳的眉心前。
一厘米。
三个人身上，都覆上了那条规则。
夏初雨盯着脚边看了两秒，又看看洛莫的背影，嘴角刚翘起来，余光扫到另外两个人。
笑意当场收回。
“原来是批发保护。”
“战时功能。”洛莫头也不回，“不支持私人订制。”
“加钱也不行？”
“看金额。”
“万恶的资本主义。”
白鸳伸手，想去弹那颗悬着的子弹。
“别碰。”
“为什么？”
“碰坏了要赔。”
“本小姐赔得起。”
“现在不是炫富环节。”夏初雨说。
冬墨晚盯着那截断刀，得出结论：“覆盖对象，由你选择？”
“看心情。”
“看来你今天心情不错。”
洛莫的脚步顿了半拍。
“他只是怕队友死了没人结账。”夏初雨立刻接上。
鹤见宗一终于收起了所有试探。他把手按进自己胸口，从里面扯出一枚锈蚀的船锚印章，砸进白砂。
铁锈的纹路以印章为中心炸开，沿着地板、院墙、房梁疯狂蔓延，连空气里都浮起一层灰蒙蒙的雾。
“归港。”
整座宅院发出一声船体受压般的闷响。
鹤见宗一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
“你能与物体保持一厘米。当这里的一切，都属于同一件物体，你还能往哪里退？”
铁锈从地面、墙壁与头顶同时挤向洛莫。天地四方，全部姓了第八舰。
神谷慎吾脸色骤变：“他被封进舰体里了。”
夏初雨朝场中喊：“需要帮忙吗？”
洛莫低头，踩了踩脚下的“甲板”。
“暂时不用。”
“暂时是什么意思？”
“需要的时候会通知。”
冬墨晚提刀冲向鹤见宗一：“不等通知了，先砍施术者。”
铁锈高墙拔地而起，把三女隔在场外。
鹤见宗一俯视着中央的少年：“一厘米，救不了你。”
洛莫站在锈浪合围的正中央，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一个问题。
“你的意思是，整座宅子，现在算一艘船？”
“不错。”
“那就好办了。”
洛莫的脚底，离开了地面。
下一秒，他贴着庭院横向滑了出去。铁锈从侧面刺来，他脚尖一点立柱，整个人垂直向上，再贴着房梁掠过整座庭院，全程没有落地，也没有任何发力动作。
铁锈追着他的轨迹疯狂扑咬，全部咬空。
神谷慎吾仰着头，看懂了。
“归港封死了他的落脚点。”
“也给了他整座宅子。”冬墨晚说。
“这算什么？”夏初雨扒着锈墙，“给敌人修高速公路？”
“而且全境免费。”白鸳补刀。
洛莫在房梁上滑行，视线扫过每一处铁锈的流向。维持归港的节点，一共八个，每个节点后面，都藏着一名荒川护卫。
他开始点名。
“佐佐木弘。”
藏身西廊的护卫应声暴起，双眼失焦，拔刀扑向房梁上的洛莫。
“长谷川隼人。”
“河原隆一。”
一个接一个的操纵者从阴影里冲出来，攻击洛莫。而洛莫的滑行路线，恰好经过其余节点。第一人挥出的刀砍断了铁锈锁链，第二人开的枪轰碎了船锚印章的一角，第三人用自己的能力砸塌了半面锈墙。
敌人严密的阵法，正在被敌人自己拆掉。
“你对我做了什么？！”佐佐木追着洛莫狂砍，声音都劈了。
“课堂点名。”
“佐佐木同学，上课不要带刀！”夏初雨在墙后喊。
“记过。”冬墨晚说。
“建议开除。”白鸳说。
“我根本不是你们学校的人！”
“那就算旁听生。”洛莫贴着屋檐转弯。
最后一个节点，在鹤见宗一胸口的印章里。
洛莫停在屋脊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鹤见宗一。”
名字落下，鹤见宗一浑身剧震。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铁锈凝成长刀，整个人向屋顶的少年扑杀而去。
洛莫向后滑行，退让的路线不偏不倚，正好经过最后一处仪轨节点。鹤见宗一用尽全力劈出的那一刀，擦着洛莫的发梢落下。
斩进了自己的船锚印章。
轰。
归港仪轨当场碎裂。整座本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似的，铁锈纹路一寸寸熄灭，天空重新露了出来。
鹤见宗一僵在原地，看看自己的刀，再看看毫发无伤的洛莫。
“你一直在算计我？”
“别说得这么难听。”洛莫从屋顶落下，“我管这叫，鼓励敌人自主劳动。”
鹤见宗一没有再答话。他把手臂整条插进胸腔，引爆了埋在本家地底的所有铁锈。
铁灯、护栏、兵器碎片、地下管线，尽数升空，在庭院上方熔铸成一截十余米长的灰色舰艏。
和撞沉热夜号的那截，一模一样。
“这个质量砸下来。”神谷慎吾嗓音发干，“半座本家会消失。”
护卫抬着老人撤离。三个女孩站在原地，一步没动。
“你们不走？”
“跑慢了，懒得跑。”夏初雨说。
“观察队友能力，也是比赛的一部分。”冬墨晚说。
“这是我家。”白鸳说。
洛莫叹气：“多少给我一点英雄救美的发挥空间。”
“有三位美，英雄只有一个，你忙得过来吗？”
“可以排号。”
三道杀气同时钉在他背上。
“敌人当前。”洛莫立刻转身，“私事以后再议。”
舰艏砸落。
没有巨响。十几米的钢铁停在他指尖前一厘米，月光被舰体遮住，只从缝隙里漏下几线，落在少年肩上。撞角内部传出钢铁被挤压变形的哀鸣，表面一寸寸凹陷，却始终落不下来。
洛莫鼻腔里泛起一丝腥甜。
他轻轻屈指。
“退货。”
舰艏沿原路倒飞，横穿庭院，碾碎沿途所有铁尸，最后把鹤见宗一的上半身，钉进了北院墙壁。
铁屑漫天飞舞，靠近洛莫和三个女孩时，齐齐向两侧分流。
死一般的安静里，神谷慎吾的声音像砂纸：“这真的是G级？”
“G代表God。”
一只鞋跟踩上他的脚背。
“代表滚。”
“看来也没有完全无敌。”白鸳挑眉。
“至少没有防队友。”冬墨晚说。
洛莫走到墙边，蹲在被钉住的鹤见宗一面前。那具躯体里没有血肉，胸腔中央，一枚船锚核心还在缓缓转动。洛莫抬手，让核心与周围的铁锈之间，保持了一厘米。
能量传不过去，自毁失效。
“问几个问题。回答得好，送你下班。”
“回答得不好呢？”
“继续加班。”
“好残忍。”夏初雨在后头感慨。
“他对加班人员一直没有同情心。”白鸳说。
“因为他自己没有正式工作。”冬墨晚说。
鹤见宗一忽然笑了。锈迹斑斑的脸上，裂缝一道道绽开。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敢来？”
洛莫没说话。
“三个小时前，裁决所驻樱分部，收到了一份处决令。”鹤见宗一一字一顿，“处决目标，前行动队长，没落。”
“你的旧同僚，已经到了。”
话音未落，山路外传来整齐的引擎声。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装甲车碾进宅门，车门同时开启。黑风衣，封闭面具，数百人下车，动作快得像倒放的收尸。没有人喧哗，没有人解释。
被剜去双眼的骑士徽记，在夜色里缓缓升起。
铃木家的护卫齐齐压低了枪口。前一刻敢向铁尸拔刀的人，此刻连大气都不敢出。
荒川八姓的族人匆匆赶来。和歌子第一个发难，声音又柔又冷。
“白鸳，你带回来的这位客人身份有问题。铃木家没有理由替他承担后果。”
“他是我带回来的人。”白鸳走到洛莫身边。
“也是我师兄。”夏初雨跟上。
“还是我的队友。”冬墨晚握住刀柄。
洛莫左右看了看：“这站位挺感人。”
“等会真打起来，你站前面。”夏初雨压低声音。
“感情收回。”
领头者从正门进来。黑色乌鸦面具，肩章三道金线，行动队长。他穿过跪伏的庭院，径直走向洛莫，铁靴踏碎一路的铁锈。
鹤见宗一在墙里嘶声大笑：“没落，你逃不掉了！”
神谷慎吾想挡，被家主抬手拦下。
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宣读的是处决令。
寒蝉在洛莫面前站定。
然后他摘下了面具。
一张三十岁上下的脸，年轻，绷得很紧。他并拢双腿，右拳重重抵在心口，行的是裁决所最高规格的旧式军礼。
身后数百人同时立正，铁靴砸地，一声轰响。
“裁决所第八任行动队长，寒蝉。”
他深深低头。
“见过前辈。”
“见过前辈！”
风穿过庭院，卷起满地铁锈。
夏初雨张着嘴，忘了合上。
铃木白鸳的枪，还举在半空，忘了放。
冬墨晚盯着那只抵在心口的拳头，看了很久，轻声开口。
“原来G级的G，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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