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好戏这一块

第四十三章  好戏这一块

散席之后，本家给远客安排了偏院歇脚。

黄昏像一盏慢慢拧暗的灯，把白砂庭院一寸一寸收进影子里。

白鸳被族老们围在正厅寒暄，笑声隔着两道回廊飘过来，赢了两把的人，连客套都透着意气风发。

夏初雨在点心台大获全胜，袖袋里顺了三块栗子羊羹，走路都带着战利品的鼓胀。

冬墨晚立在廊柱边，用一句话汇报了全场：“那三双鞋，今晚没动。”

“好事？”

“不好说。”她望着庭院深处，“观众不退场，戏就还没演完。”

“家主最后跟你说什么了？”夏初雨凑过来，羊羹的甜香先一步抵达。

“夸我戏好。”

“就这？”

“约我今晚聊戏酬。”

羊羹的甜香凝固了半秒。

“深夜？”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压成一种气声的惊雷，“单独？聊？钱？！”

“谈判专家的日常。”

“我看过这种剧！”她掰着手指，“豪门，深夜，书房，单独谈钱，快进到我出一百万让你离开我的女儿！到第四集一般就会有人被丢进井里。”

“你到底看了多少这种剧……”

“重点是这个吗？”

“保镖不参与家庭矛盾。”冬墨晚在廊柱边淡淡开口，“但记账。”

洛莫借着换外套的动作，与冬墨晚错肩的半秒。

“出事记得掀桌。”

“掀桌是技术活。”她说，“我专业。”

夏初雨在旁边把耳朵竖成了雷达：“你俩嘀咕什么呢？我也要听！”

“戏里没有你的场次。”

“那我加戏！”

“你的戏份是盯着我。”洛莫引用台词，“全剧终之前不许离组。”

“……行吧，这可是你说的。”她抱着手臂，像一个被迫营业却意外入戏的演员，“那第四集的井，我可管不了奥。”

也就在这时，铃木白鸳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一路挤到洛莫面前。

“我家老爷子跟你说什么了？”

“谈片酬。”

“……真的？”

“真的，日结那种。”

白鸳盯着他看了两秒。

她的眼睛很好看，眼眸里流露出的狐疑像两簇将信将疑的火。

可族老们的呼唤从背后赶到，她只来得及丢下一句“你最好”，就被卷回了正厅。

洛莫站在廊下，把那句没说完的“你最好”收进口袋。

…………

入夜的本家，是另一个国度。

纸灯次第亮起，长廊深不见底，白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洛莫走在廊上，脚步声被老木头一口一口吃掉。

沿途的仆役垂手而立，一路排到书房门口。

那三双不对的鞋，今夜全部低眉顺目，走得比侍者还恭谨。白天它们是监视，今夜是护送，中间隔着的，只是一层没人说破的意思。

洛莫见过很多这样的走廊。

裁决所的走廊永远灯火通明，尽头永远放着一纸任务书，纸上的字很少，人名很多。

走到中段，一个提灯的仆役与他错身而过，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廊板上拉长交叠，可自始至终，那人低眉顺眼，连衣角都没有晃一下。

洛莫忽然想，这座宅子里最锋利的东西，也许不是冬墨晚袖子里的刀。

是安静。

书房比想象中简朴。

一盏灯，一张矮几，两面墙的书。

老人跪坐在灯影里，亲手点茶，动作慢得近乎仪式。

“戏酬。”老人开门见山，不问他坐没坐稳，“想要什么？”

“现金。”洛莫学着对方的模样跪坐下，“或者，船厂旧账的调阅权。”

他心说这个展开是否有点过于突然……真按照夏初雨所说，老头子应该暴跳如雷地指着他的鼻子痛骂他这个道貌昂然的伪君子竟敢联合他的孙女一起欺骗他，然后一抬手就把装满钱的信封砸到他脸上，让他在一天之内从他孙女的世界彻底滚蛋。

老人并未接过话茬，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推过茶案。

信封很薄，却压得洛莫指尖一沉。

里面不是钱。

而是……三份文书？

夏初雨，冬墨晚，铃木白鸳。

三张脸的名字，三套在这个国家境内临时合法的身份，钢印齐整，墨迹已干，齐整得像今天那只木匣的续页。

“你的戏酬……”老人点茶的手没有停，“是他们三个在这片土地上的合法。”

灯花跳了一下。

洛莫盯着那三张纸，看了很久。

收，等于承认被看穿，等于欠下一座山的人情。

不收，三个人继续在这片土地上裸奔，连今晚这碗茶凉掉的时间，都是借来的。

“所以……”指尖压着信封，补了一句：“利息怎么算？”

老人抬起眼，那一瞬间洛莫看见了茶会之外的东西，那双老井似的眼睛里，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紧接着老人忽然笑出了声。

“名册上那行字，”洛莫趁热打铁，“是谁写的？”

老人不答。念珠重新回到指间，他只是提起水壶，给洛莫续了茶。

茶过两巡，老人转入正题。

“白鸳小姐要查的三件事，”他说，“她想让我问问海上那艘攻击我们的军舰……。”

“亮牌，旧账，收网。”念珠转过一颗，“三件事，卡在同一个地方。”

洛莫端着茶，没有催。催促是年轻人的美德，等待是老年人的。

“三十年前，沉船湾八艘军舰的拆解令。”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讣告，“是我签的。”

灯花又跳了一下。

“账上显示拆了八艘。”老人手中的念珠停住了，第一次彻底停住，“运出沉船湾的，只有七船铁。”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第八艘船，”老人抬起眼，“和船里锁着的东西，从未离开那片海。”

洛莫握着茶碗，指腹贴着温热的釉面，血却是一寸一寸凉的。

鬼船，死区，收网，假新闻，祭典上那支《镇魂》。

这几天来像碎萍一样漂在水面上的东西，此刻被一根线串了起来，线的另一头，拴着三十年前一纸拆解令，和一艘从来没有上过岸的船。

“从那年起，”老人续道，“那片海，每年都要收一点东西。”

渔镇的老奶奶说，这片海三十年前就死了。死人的名字，不能在家里念。

原来念了三十年的，不止她一家。

“所以，盯上我孙女的人，”老人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井底打上来的，“不是来抓她的。”

“是来对账的。”

洛莫沉默了很久。

“您等了三十年，”他终于开口，“今晚才摊牌，为什么？”

老人从几下的木匣里，取出一帧泛黄的照片，推过茶案。

照片上是拆解船坞的合影。

钢铁的骨架下站着一排人，前排的年轻人双手拄着图纸，笑得意气风发，那眉眼和白鸳有七分像，意气风发得让人心口发堵。

“我这出戏，”老人说，“缺一个真敢演的。”

“戏酬的真正报价？”

“不急。”老人把照片摆正，“先回答我，为什么是你。”

“我正想问这个。”

“因为这出戏里，”老人看着他，目光像档案室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只有你的档案，是空的。”

空档案。

可以写成任何角色的那种空。

这句话同时说着他的过去和未来，说得那么准，准得近乎刻薄。

洛莫忽然想起和歌子转茶盏的样子，想起茶会上所有人打量他的目光……

他们验的是假货，而造出这只木匣的老人，从一开始要的就是一个真身不详的人。

假身份是他孙女连夜编的。

可“需要一个假身份的人”，是老人三十年前就写进戏本的。

窗外有风，纸灯的光晃了晃。

老人抬起手，朝窗外示意了一下。

庭院对面的客舍，一盏灯亮着。

灯下坐着一位女客，今夜才到的客人，正独自饮茶。

隔着一庭白霜似的纱，她朝书房的方向，露出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而那女孩的发间，此刻正别着一朵鸢尾花……

“看，”老人盘着念珠，慢悠悠的，“她也是来谈‘戏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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