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沉船夜
第三十一章 沉船夜
“祝各位，好梦。”
电流声轻轻收尾.
死寂仅仅只持续了三秒。
第四秒，船体的右倾又深了一度，长桌连着满桌银器齐刷刷滑向右舷，像一群集体跳水的天鹅。
宴会厅方向的人潮轰然炸开，尖叫着涌进走廊。
“各位同学请镇定！”主持人不知扒在哪个角落，用干哑的嗓音捍卫最后的职业素养，“突发事件不扣积分！重复一遍，不扣积分！”
都要沉了还在念积分，打工魂焊死在骨头里了。
“落水视作提前登陆！”
约克以一段华尔兹的走位避开倾泻而下的香槟塔，顺手把吓傻的学妹拽出灯架的落点，末了痛心疾首地整了整领带。
“我收回昨晚的一切诚恳建议。”这位圆桌会会长凝视着越来越斜的地板，语气诚恳无比，“现在，救生衣请按人手三件配置。”
铃木白鸳的手扣上枪套，被冬墨晚一掌摁了回去。
“你的对手不在射程里。”冬墨晚踩上翻倒的桌面，声线依旧毫无起伏，“全体听令，向左舷转移，穿好外套，抱住一切能漂的东西。
不要跑，不要喊，也……不要拍视频。”
黑暗的走廊里，又响起几声心虚的锁屏音。
洛莫被夏初雨死死拽着胳膊，逆着人流往左舷挪。
倾斜的地板让撤退变成一场大型碰碰车，恐慌的人潮像浪头砸过来，两只勾在一起的手被硬生生冲散。
“洛师兄”女孩的声音从人堆那头劈开嘈杂，“再乱跑，老娘真没力气给你收尸了啊！”
“彼此彼此！”
与此同时，热夜号驾驶舱。
雷达屏幕干净得像块擦过的黑板，而雾墙深处，灰色军舰正缓缓转向，锈蚀的舰艏遥遥锁定左舷那道尚未合拢的破口。
疯子不挑位置，行家才挑。
对方的补刀……专挑旧伤。
“船长，我奶奶说，谁跟它先开口，它就跟谁回家……”小吴的声音发飘。
“它不用跟。”老船长郑四海从牙缝里挤出半句，“它自己认识路。”
露天甲板，海风裹着柴油味横冲直撞。
洛莫扒着栏杆看了眼雾里逼近的舰影，三秒钟在心里做完了一道数学题。
第二次撞击的动能，足够把侧倾直接送过临界角，届时热夜号几分钟内翻面，右舷低侧的救生筏一艘都放不下去。
“冬墨晚。”他扭头，言简意赅，“把人往高处带，能放多少筏放多少筏。”
“你要做什么？”
洛莫没答，翻身越过了护栏。
此刻，冬墨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F级学员，没有坠落。
他像一枚顺着墙皮下坠的图钉，贴着六层楼高的船体外板无声滑降，钢板与他之间，永远隔着那道近乎玄学的一厘米。
三秒后，他抵达海面。
可他竟不是落进海里，而是沉稳地伫在了海面上。
浪从他的鞋底隆起，塌陷，再隆起……而他的脚底与水之间，却依旧隔着那一厘米。
甲板上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人……”有学生声音发颤，“他是站在海上的？！”
宴会厅的方向，主持人用他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次播报为这一幕盖了章：
“该选手个人表现，已由裁判团记录！”
灰色舰艏破开浓雾，全速压至。
洛莫站进航道正中央，像一颗钉死在海面上的道钉。
两千吨锈铁裹着白色的浪墙轰然压近，所有人在混乱里试图逃窜。
嗡！
即便直面着这艘巨大的阴影，男孩却如同君王般螳臂当车地轻微抬起手。
邮轮上的有不少学员惶恐地闭上眼睛，这些养尊处优的学子完全不愿意看到人体被撞得血肉横飞的场面。
可预想之中的灾难并未到来。
在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完全不畏生死般矗在海面上的男孩，他们错愕地发现那足够将任何一个碳基生命体撞得粉碎的舰船在男孩面前停滞！
舰艏距离男孩的指尖一厘米处停了下来，如同撞上一面叹息之璧，无法再前进分毫。
整片海湾发出一声闷响，海水在他身后堆起，又碎开。他的双腿深深‘陷’进海面以下，鼻腔里泛起熟悉的腥甜。
一厘米。
洛莫寻思着自己这辈子和很多东西都隔着这一厘米……贫穷，正义，葬礼。
现在，和两千吨铁锈之间，亦是如此。
腕上的共振手环烫得像烧红的铁丝，裂纹顺着环身蔓延。他知道这只黑环正在贪婪地记录，打包着他的数据……
牛魔的……去他的吧，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评级。
三十秒后，在他指尖前咆哮的舰艏，在那一瞬骤然破碎。
没有爆炸，更看不见火光……
锈蚀的钢板像沙堡般垮塌，化作一股裹着湿海草的锈流，从他两侧、从他那一厘米之外无声漫过。
而后，在船舯的位置，重新凝成撞角。
洛莫僵在原地，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这手法，眼熟得让人想吐。
“全员下船——！”他朝甲板扯开嗓子，“它改撞船腰了！左舷的筏子快放——！”
………
锈流重新凝聚，用了一分钟。
好在这一分钟里，冬墨晚把撤退压成流水线，铃木白鸳一脚一脚，把舍不得行李箱的少爷小姐踹进队尾，约克用伞尖挑着筏绳一条条顺进海里。
一分钟后，第三撞击准时落下。
热夜号的右倾越过那道看不见的线，整个世界斜着沉进雾里。
而雾，恰在此时裂开。
黑色的海水环抱着一圈沉默的沉船残骸，锈死多年的龙门吊在岸边排成剪影，像一列送葬的巨人。
广播最后一次响起，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像报站：
“各位贵宾，沉船湾，到了。”
“请，有序下船。”
火是从龙骨下面升起来的。
第三撞的位置卡着机舱，柴油蒸汽终于找到了它的火柴。洛莫把最后一个吓瘫的女生像丢沙包一样丢进海里，回头看了一眼。
六层楼的热夜号烧成一只巨大的灯笼，火顺着甲板的坡度向他涌来，像一片涨潮的金色潮水。
他抓住栏杆翻出去，在爆燃吞掉船尾的同一秒，松开了手。
轰！
冲击波贴着他的后背砸进海面，世界瞬间静音。
海水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像一件为他量身定做的铁衣。
所有轰鸣都在退潮，退成很远的一声钟响，像教堂的钟，又像学校的晨钟。
洛莫仰面朝上地沉去。
上方，燃烧的海面是一整块融化的彩色玻璃穹顶，火光顺着水的褶皱一格一格暗下去。
烧焦的纸屑混着发着冷光的浮游生物，与他并肩下沉。
他忽然想起，这是他人生第二次随船下沉。
第一次，身边有人……或许只是战友的尸体？
这一次，身边只有光。
在意识模糊之际，他开始思考自己寄了之后会葬在哪里，当然更有可能是自己根本不会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墓地？
毕竟他身边没有亲近之人能为他立碑，而霸权者们也永远只在意他所能发挥的最大价值，没人会在意一件工具本身自身灵魂是否高尚理想是否崇高。
然而此刻，口袋里的鸢尾花坠子烫了一下，像一次不属于他的心跳。
然后，他看见了。
银色的穹顶之上，站着一个人。
火在她背后烧成一圈毛糙的光冠，她垂着头看他，像在看一枚沉进许愿池底的硬币。
那个身形，怎么会是……
夏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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