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鸢尾花

第二十四章  鸢尾花

洛莫后退半步的动作幅度很小，小到连他自己都差点没察觉。

但对面那双赤金色的眸子显然捕捉到了。

“同学，你认错人了吧。“洛莫换上那副他烂熟于心的无辜神色，语气松弛得恰到好处，“据我所知咱们学校没有这个人名。“

银发女孩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橱窗里一件标错了价签的展品。

“你的精神波段，我三年前就刻进记忆里了。“她抬手，食指轻戳了一下洛莫的胸口，指尖隔着藏青色衬衫的布料点轻轻戳着他胸膛的位置，“就算你换一百个名字，烧成灰我都认得出来。“

她顿了一拍，指尖没有收回去。

“况且，你的心跳刚才漏了一拍。“

洛莫面色如常地把她的手拨开，往后又退了半步，“你能不能别用精神感应骚扰普通市民。“

“普通市民会用教科书做纸铠去时代广场挨揍？“

“……我该夸你消息灵通还是该指控你无缘无故视奸普通市民？“

“因为没落哥哥有着一颗金子般的心啊，再加上时常关注曾经最要好的挚友不该是人之常情吗。“

那个称呼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余晖正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银灰色的发线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冷光，鸢尾花发带在她耳侧微微晃动。

洛莫左右扫了一眼，大厅里那几个银白法袍的新教人员还在和学校行政人员在前台交谈，好在没人注意到这里。

“所以……你在这里的原因？“

“来谈生意。“圣女抬手点了点自己鬓角的鸢尾花发带，语气轻描淡写，“新教赞助了今年的学院争霸赛，研学旅行的邮轮会经过教皇城的圣心河。“

洛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不走大厅，换个地方说。“他压低声音转身往楼梯间的方向走。

“带路吧。“身后传来女孩轻快的脚步声，“好歹也让我看看"没落哥哥"住在什么样的宫殿。“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洛莫自嘲，“我们这里一般不把狗窝喊做宫殿。”

傍晚六点已是红日西沉，洛莫拾级而上，在天台推开了样板间的铁门。

圣女跟在他身后迈进门，视线在逼仄的室内扫了一圈。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以及书桌上躺着的半包无糖全麦面包和空泡面桶。

她沉默了三秒。

“你以前在裁决所的时候，伙食费以及各项津贴和我同一个水平。“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现在活得还不如我养的那只猫。“

“猫没有房租。“洛莫纠正道。

“你有房租？“

“囊括在学费里，单独算下来可能一年一万。“

圣女没有接茬，但她的目光在洛莫脸上停留了一瞬，那对赤金色的瞳仁里掠过某种洛莫读不太懂的东西。

紧接着她毫不客气地坐到洛莫的单人床上，弹簧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嘎……白色长裙的裙摆铺开，倒像是破旧画框里硬镶进去了一幅油画。

洛莫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试图在物理距离上保持一个安全区间。

“说吧，找我什么事。别说你是专程来看我吃泡面的。“

“上一次见面是在圣城的后花园。“圣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岔开了话题，“你那时候穿着裁决所的全黑作战服，面无表情地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那是条例规定的安全距离。“

“可有一次我偷偷溜出圣城去买街边的小吃，被你抓个正着。“她歪头看他，赤金色的眸子里映着天台外钴蓝色的晴空，“你按照条例把我拎了回去，全程面无表情。“

“……你翻这些陈年旧账做什么。“洛莫神情略微僵硬，“还有，裁决所在执勤期间所有人都戴面具，你到底是怎么断定我面无表情的？”

“很奇怪吗？人的精神波段往往能准确反应当时的情绪。“圣女的笑意加深了半分，像是在品味一块含在舌尖慢慢融化的糖，“啊，你耳朵红了，没落哥哥……是因为看到我会感到羞怯与兴奋吗？“

“……你究竟是有多自恋啊？“洛莫揉.搓着额角。

“精神感应不需要读心。“她用食指轻点自己的太阳穴，“耳廓毛细血管充血的波段变化我也能感知到。“

洛莫的面色没有变化，但他默默地把视线女孩的脸上移开，落向天台外那半边融入阴影里的钟楼。

“圣女殿下大老远跑来，不会就是为了翻旧账吧。“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讽刺的意味，“你父亲知道你跑到一所大学里找一个退役的前护卫聊天吗？“

圣女的笑意淡了一瞬。

“他当然不知道。“

这三个字让天台上的空气变了味道。方才那点松弛的、带着调情意味的旧日情怀像一层薄冰，被这句话无声地震碎了。

圣女也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注视着他，双方的视线一触即分。

沉默在天台的风里搁置了片刻，圣女忽然站起身，裙摆从床沿滑落。她抚平了裙角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从方才的俏皮柔软转为一种克制的郑重。

“没落哥哥，我来找你，是想通知你一件事。“

“邮轮经过圣心河并非巧合。新教以赞助学院赛的名义将航线锁定在圣心河，是为了配合我父亲的"圣心计划"。“

她没有解释这个计划的具体内容。

“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邮轮经过圣心河的时候，万事多加小心。“

方才所有的调情和叙旧在这一刻全部褪去，洛莫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这个银发的女孩，声音冷得像从冰层下面挤出来的：“所以，袭击是冲着我来的？你父亲知道我目前在海都武院就学？“

“他并不关心你在哪。“圣女轻轻摇头，

“这场计划也并非针对你，只不过作为旧友……“

她走到洛莫跟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藏青色衬衫的领口，她的动作很慢，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他的锁骨，“……我想我有告知没落哥哥的义务。”

洛莫纹丝不动。

女孩无声地笑了，笑意里有一丝真实的温柔。

不再是圣女对信徒的慈悲，而更像是某种……私人的，更柔软的东西。

“那就来日再会吧。“

她转身走向天台边缘的楼梯口，银灰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扬起。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没有回头。

“没落哥哥，最后一个问题。“

“……说。“

圣女垂下眼眸，赤金色的瞳仁里映着天台的昏黄天空，静默了几秒后忽然话锋一转。

“你身边那个女孩子……赤金色的眼睛，对吧？“

洛莫的呼吸顿了一拍。

“我昨晚在马车上看到她了。“圣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她躲在你怀里的时候，我曾以为是幻觉。“

“不过她比你聪明多了，至少知道躲。“

洛莫沉默地凝视着女孩的眼睛，和夏初雨一模一样的赤金色。

洛莫的呼吸骤停。

银灰色的发线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铃兰香在天台的风里慢慢散去。

洛莫一个人站在原地，身后的泡面桶已经凉透了。

此刻，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夏初雨发来的消息。

【师兄，后天研学出发，记得带防晒霜。还有，你那件衬衫还我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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