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酒过三巡，王学仁端着杯子站起来：“爸，我敬您一杯。您这一路走来，真不容易，您现在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王振东端起杯子，跟大儿子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陈香兰在旁边抹了抹眼角，笑着说：“你们是不知道，你爸年轻的时候，在在车间里干活，三班倒，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有一回发高烧三十九度，硬撑着去上班，谁都没告诉。后来还是车间主任看出来了，硬把他送到医院去的。”
“你看你，守着孩子说这些干啥？”
王振东瞪了陈香兰一眼。
“我高兴！”
陈香兰理直气壮，“我男人有出息了，我高兴说说还不行啊？”
“哈哈哈……！”
一桌子人都笑了起来。
“爸，您现在当了厂长，是不是可以把我二哥调到你们厂里去？”
王学礼忽然说道，“就他现在那个破厂子，一个月才几十块钱工资，还经常发不出来。”
王振东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学礼，你喝多了。”
王学礼愣了一下，看了看父亲的表情，赶紧闭嘴。
王振东放下筷子，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儿女。
“今天趁着个机会，我得把话跟你们先说清楚。”
王振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现在是胜利农机厂的厂长，这个位置，多少人盯着？”
“你们信不信，我今天把你们任何一个人弄进厂里，明天就有人戳我的脊梁骨。”
“我对你们就一个要求，那就是各凭本事吃饭。想进我这个厂，可以，跟别人一样，参加招工考试，考上了就进，考不上别来找我。”
一桌子人都安静下来。
“行了行了，学礼也是随口一说，你至于这么严肃吗？”
陈香兰急忙打圆场。
“这不是随口一说的事。”王振东语气缓了缓，“我知道你们觉得我当了厂长，能给你们带来好处。”
“但是，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我这个厂长是干出来的，不是走后门走出来的。”
“你们要是真有本事，不用我帮你们也能出头。要是没本事，我帮了也是害你们。”
王学仁赶紧说：“爸说得对，咱们靠自己。”
王学义也点头：“对，靠自己、靠自己。”
王振东看了看几个儿女，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很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消息传得比王振东想象的还快。
接下来几天，王振东家里就没消停过。
先是陈香兰娘家的亲戚，七大姑八大姨，轮番上门，手里拎着鸡鸭鱼肉，嘴里说着恭喜恭喜。
然后是王振东老家的亲戚，专门从乡下坐长途汽车过来，一进门就握住王振东的手不放，说什么“咱们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再然后是以前的工友、朋友、熟人，甚至有些多年不走动的老关系，也都冒了出来。
陈香兰每天忙着招呼客人，又累又高兴，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振东，你看看，这么多人替你高兴呢！”陈香兰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说。
王振东坐在院子里，抽着烟，没答话。
高兴是高兴，但他心里很清楚。
这些人，有几分是真心替他高兴，又有几分是看上了他手里那点权力？
他两世为人，又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这点事还是看得透的。
不过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风光是真的风光。
从他二十岁进厂当学徒，到现在四十多岁当厂长，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里，他被人踩过，被人算计过，被人看不起过。
现在，他终于站到了最高的位置上。
那些曾经踩过他的人，现在见了他要点头哈腰。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现在抢着跟他攀交情。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痛快。
……
八月底的一个周六，王振东吃过午饭，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树荫下乘凉。
陈香兰在屋里收拾碗筷，收音机里放着黄梅戏，“咿咿呀呀”的优美动听。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做响。
王振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转着厂里的事。
新客户开发了九家，但能不能稳住，还是个未知数。供销科那帮人，这段时间干劲是挺足，但能不能保持，也是个问题。
还有厂里的管理，几十号中层干部，有多少是真心跟着他干的，有多少是表面上服从暗地里拆台的，他心里有一本账。
副厂长周大海，这段时间表现还算老实，但这个人是刘勇一手提拔起来的，根子太深，不能完全放心。
还有新产品的事，现在的拖拉机型号还是十年前的老款，得抓紧时间搞升级换代。
千头万绪，都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但王振东不觉得累。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陈香兰从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茶放在他手边的小桌上。
“想什么呢？”她在他旁边坐下。
“没什么，厂里的事。”
陈香兰看了他一眼，忽然说：“振东，你说咱们现在，算不算熬出头了？”
王振东睁开眼，看了看她。
陈香兰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他一无所有的时候就跟着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算。”
王振东认真地点了点头，“往后会更好。”
陈香兰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晚风吹过来，带着槐花淡淡的香气。
收音机里的黄梅戏还在唱着，唱的是《天仙配》里那一出--夫妻双双把家还。
……
周六，傍晚。
陈香兰正在院子里摘豆角，听见门口有人喊：“亲家母！亲家母在家吗？”
声音有点耳熟，陈香兰擦了把手，走到门口一看，愣住了。
门口站着四个人
王秋菊的公公韩大壮，婆婆胡巧娥，还有王秋菊和丈夫韩强。
韩大壮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胡巧娥怀里抱着一篮子鸡蛋，韩强提着一尼龙袋花生。
“你们这是……？”
陈香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韩大壮那张黑瘦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褶子都快挤到耳朵根了：“亲家母，我们来看看你跟亲家公。”
陈香兰心里明镜似的。
三年前，因为王秋菊嫁过去的时候彩礼的事，两家闹得很不愉快。韩大壮当时指着王振东的鼻子骂，说王家是“卖女儿”。
王振东二话没说，拉着陈香兰就走了。
从那以后，两家再没走动过。
“进来吧。”
陈香兰侧了侧身。
韩大壮一进院子就四处瞅，嘴里“啧啧”个不停：“这院子收拾得真好！亲家母是个利索人！”
胡巧娥把鸡蛋篮子往陈香兰手里塞：“自家鸡下的，亲家母你拿着，给孩子们补补身子。”
陈香兰推了两下，没推掉，也就收了。
王振东从屋里出来，看见这阵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亲家公！”
韩大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握住王振东的手，“听说你高升当厂长了，真是太好了！”
“我早就说过，亲家公是有大出息的人，这下子被我说着了吧，哈哈哈……！！”
王振东抽出手，淡淡说了句：“屋里坐吧。"
进了屋，韩大壮屁股还没坐热，就开始掏心窝子。
“亲家公，亲家母，我今天来，是有话要说。”
韩大壮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三年前那事，是我们两口子不懂事。”
“彩礼的事，本来就是商量着来的，是我们当时猪油蒙了心，说了那些难听的话。”
胡巧娥赶紧接话：“是啊是啊，我跟德贵这几年心里一直不踏实，总觉得对不住你们。”
王秋菊站在一旁，眼圈有点红。她知道公婆这次来是干什么的，虽然心里有些别扭，但终究是一家人，能把话说开总是好的。
王振东沉默了一会儿，摆摆手说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八个字，算是把这一页翻了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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