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真假少爷案（四）
宁云君也听到了。
她气愤地想去推门，却被阿七拦住。
“不要开门，不要。”
“可是……”
阿七扣住她的手在微微发颤，她的眼睛通红，眼底仿佛有什么碎了，却不肯落下。
宁云君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个干净，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她反手拍了拍阿七的手背，没再坚持。
她们重新回到药炉旁，阿七垂眸盯着怀里的药，眼神空洞。
突然，她的眼睫颤了一下，一颗豆大的泪珠无声地砸落，直直地滴进了碗中，瞬间与褐色的汤药融为一体，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阿七，你……”宁云君猛地攥住她的胳膊，满眼震惊。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阿七以前是什么样子。
从药人堆里捞出来的阿七，不知悲喜，没有痛感，就是一具会呼吸的躯体。
诸葛晨明费了多大的力气，才教会她如何像常人一样行走，听令。
宁云君又花了多少心思，才教会她梳髻穿裙，教她怎么在这个世上做一个女子。
可是现在，张衡用一身伤和一句决绝的话，硬生生剥开了阿七的内里，让她真正有了人的意识。
宁云君心里满是高兴，可不知怎的，鼻子一酸，眼前也跟着模糊了起来。
若成为人的前提，是学会哭，明白痛，那么她宁愿阿七永远都是块木头。
可若真如此，阿七又怎能感受到世间的甜，明白何为爱恨交织，何为痛并快乐着？
她满心欢喜，又满心酸楚。
“娘子，原来这就是哭啊。”
阿七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药，又抬起头，木然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之前不明白，你为何总是半夜偷偷地哭。现在我懂了。是这儿，它说不舒服。”
宁云君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了一下，哽咽出声：“阿七，我宁愿，我宁愿你永远不会懂……”
“娘子，别哭，别哭。”阿七慌了神，她连自己的眼泪都擦不明白，却笨拙地伸出手，去擦宁云君脸上的泪。
屋里，顾临渊沉默的看了张衡好半天。
说再多也无用，毕竟他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
“算了，不说这个了，我来找你，还有件事，那晚追你们的人，应该不是驿站杀人的那群人吧？”
张衡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直，过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我们明明记得都甩开那些人了，可一转眼，又有人追上，现在想来，的确很可疑，怎么，你知道是谁？”
古烈欢临走前曾和顾临渊说起，那晚驿站杀人，绝不可能是她，但她那天的确带人下山，看见有一群蒙面人往驿站方向去了，她怕惹麻烦，就带人折返回去了。
至于他是怎么知道，追杀张衡他们的不是那群人，就要从进城的时候说起。
顾临渊紧跟大部队，意外发现临街酒楼上，有个熟悉的身影。
按照计划，脱台不花应当回到了上都，而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他到底要做什么？
从宅子出来后，两个人都各怀心事。
顾临渊率先察觉出宁云君有些低落，轻声问她：“你怎么了？眼睛为什么有些肿？”他忍不住抬起头，宁云君一个转身，恰好打断。
顾临渊这天穿的是青灰色细布直裰，一尺素布裹住腰身，外面罩了件石青夹褙子，内里有薄棉，衣面上浮云暗纹，鸦青锦缘滚过襟袖。
冷风吹过，腰间玉佩相撞，汵然有声。
“你这个玉佩，倒是好久没见你戴过了。”宁云君冷不丁说道。
“不过就是个玉佩而已，看这上面的花样好看，便留下了。”
“可你经常动刀动枪的，不嫌它麻烦吗？”
“不会啊，它并不影响我行动。”
宁云君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顾临渊摩挲着那枚青白玉鸡心佩，快步跟上宁云君的脚步。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和阿七说了什么，怎么哭成这样了？”
“我劝她离开，可她不愿意，就这样。”
顾临渊不信，接连追问，宁云君不耐烦地挥手，说自己累了。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渐渐消失在风中。
他们没注意，有人正暗中注视着他们。
夜色渐渐深了。
西厢房的门槛又冷又硬，阿七直挺挺坐着，一动也没动。
她手里攥着一只紫色的香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最终还是选择留下。
无论宁云君如何劝说，她都置之不理。
最后无奈，宁云君只能同意，并将所有的钱都塞给了她。
阿七本想拒绝，可对上宁云君那满是关切的眼神，到底还是默默接下了。
将宁云君送走后，阿七在冷风里吹了许久，才端起灶上温着的饭食，推开了正房的门。
张衡靠在床头，脸色虽然还是苍白，但精神比前两日好了不少，听见推门声，他眼睛一亮，视线立刻落在阿七身上。
阿七走到床边，将托盘放下，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
“给。”
张衡原本扬起的唇角僵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出阿七语气里的疏离，有些纳闷地挠了挠头：“我好久没见你了，刚才叫你你也不应，是出了什么事吗？”
“上午不是见过吗？”阿七垂下眼，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饭还昨天吃过了，今天就不吃了吗？”张衡觉得莫名其妙，忍不住反驳。
“哦，吃了药，一会就吃饭。”
“哎！”
张衡一脸懵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不是好好的嘛，怎么又变成这副冷冰冰，硬邦邦的样子了？
“你等下！”张衡忍不住喊她。
阿七脚步一顿，没回头。
“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这受了伤，躺在床上动不了，要是哪句话说错了，你直接告诉我成不成？别这么阴一阵晴一阵的，怪吓人的。”他有些委屈。
阿七背对着他，攥着托盘边缘的手指微微泛白。她咬着下唇，脑子里全是那句斩钉截铁的绝不原谅。
“你想多了。”她闷闷地扔下这几个字。
张衡还要问，可阿七已经迈过了门槛，他心里一急，掀开被子就要下来，可脚一沾地，就跪在地上。
此时，房间里没有人，这次，只能靠自己站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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