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驿站抢劫案（六）

古烈欢有些诧异：“你要来作甚？那肉粗得很，还有股子土腥味。”

宁云君不想白拿人家东西，又被古烈欢这直爽的脾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便道：“接下来还要麻烦寨子的兄弟们，不妨将那些狼肉交给我，我给您做一顿美食，权当是报答。”

古烈欢挑了挑眉，显然不信这娇弱娘子能有什么好手艺，但看她认真的样子，便摆了摆手：“行吧，你若不怕费事，就随我来。”

黑风寨的后厨里，宁云君望着那一大块被剥下来的灰狼肉，发现这狼肉确实粗糙，腥臊味极重。

她向寨子里的厨娘要了几个大盆，将狼肉切成块，用冷水浸透，抓了把粗盐反复揉搓，洗去血水，然后，她又请人架起锅，倒入从寨子里找来的烈酒，加入大块的生姜、大葱，还有几味能去腥增香的草药。

将狼肉冷水下锅，大火猛煮，等水面上浮起一层厚厚的沫子，她仔细地撇去。煮过一遍后，捞出控干。

“这肉，需要重料，不然不好吃。”

她一边解释，一边她起锅烧油，等油热了，再将八角，桂皮，干辣椒，还有厨娘家家用的豆瓣酱，放进去爆香，接着放入狼肉大火翻炒，让每一块肉都裹上红亮的酱色，再次倒入烈酒去腥，再添上干蘑菇和山泉水，盖上锅盖，转小火慢炖。

两个时辰后，那股腥臊味荡然无存，等锅盖揭开后，香气扑鼻，红油翻滚，狼肉被炖得软烂入味，带着一股浓郁的野味鲜香。

宁云君盛了一大盆，端到前厅，古烈欢和几个手下，闻到这味儿，眼睛都直了。

“这是狼肉？就是我们抓住了那头狼？”

古烈欢不可思议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肉一入口，软糯弹牙，辣味和香料味完美掩盖了原本的粗糙，越嚼越香。她眼睛一亮，又夹了一块，连连点头：“好手艺！绝了！这肉配烈酒，简直绝配！”

周围几个手下也凑了过来，吃得满嘴流油。

古烈欢哈哈大笑，猛地一拍宁云君的肩膀：“行啊你！不仅人长得漂亮，这手艺也是没谁了，那大氅我得多加一层好绒子！”她眼珠一转，忽然压低声音，“小娘子，你要是真看不上小渊，我们寨子里好男儿多得是，要不考虑考虑？”

“小姨！”

顾临渊穿着一身藏蓝色的粗布褐衣，头发高高竖起，脸色铁青地从外面快步走进来。

古烈欢笑逐颜开地迎上去，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哟，醒了？身子还有哪里不舒服？来得正好，宁娘子刚做了一锅好肉，快来尝尝！”

顾临渊被她硬拉着走到桌前，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肴，又瞥了眼宁云君的方向，忽然冷笑出声：“我当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原来是忙着做饭去了。这般珍馐美味，我顾某人怕是消受不起。”

古烈欢脸上的笑意一僵，察觉出他话里的刺，挥手让大家退下，等房间只剩下他们三人后，坐到圈椅上，一只脚直接踩在椅子边缘，眉头紧拧：“顾临渊，你什么意思？有你这么阴阳怪气跟长辈说话的吗！”

“小姨，我醒来后在寨子里转了转，发现了一点东西，您能解释下吗？”顾临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放在桌上。

古烈欢起初还不在意，直到看清了那布料的颜色和纹理。

靛青色的粗棉布，边缘缀着一圈暗红色的滚边。

她脸上的跋扈瞬间敛去，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语气微微发紧：“不过是块寻常布料……”

“哼，寻常布料？望北驿的驿丁们就是穿这个制式的衣裳。听驿站的人说，周围时常发生抢劫，作案的人冒充驿丁作案，小姨，那些人是不是黑风寨的人？”

古烈欢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乱跳，“放屁！你个小兔崽子，翅膀硬了，敢来审你小姨了？”

顾临渊脸色沉了下来，他低声劝道：“小姨，你必须实话实说。你可知，就在前几日，望北驿发生了一场杀戮，三十多号人死于非命。杀人者，就是冒充了驿丁！”

“怎么，你以为是老娘干的？”古烈欢猛地站起来，眼底满是怒意。

“不是我以为。现下外面的人，都认为是之前的那伙强盗杀人害命，如果让他们知道，那些强盗是黑风寨的人，自然而然会将这命案扣在黑风寨头上。到那时候，你浑身是嘴都说不清！”

古烈欢有些不安，但碍于脸面，还是指着顾临渊的鼻子骂他不敬尊长。

“早知道你这样，当初说什么也不能将你带回来，速速离去，我看着你都烦！”说罢，愤然起身，脚步生风摔门而去。

听门外脚步声远了，顾临渊这才收回目光，斜眼看向宁云君，似笑非笑：“你这是伤好了，都敢站着看戏了。”

宁云君抿了抿唇，在他对面坐下，冷不丁开口：“你接下来想做什么？”

“你说什么？”

“我原以为，你跳崖是不得已而为，现在看来，原来你早猜到崖底有生机。如今费尽心思来黑风寨，怕不只是为了查那几片布料的吧？”宁云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被戳穿了心思，顾临渊一点也不恼，反而单手托着下巴，很骄傲地看着她，眼底浮起一抹欣喜：“那你说说看。”

她想了想说辞，开口道：“你家人是真心关心你，你还是和她说开了好。”

“我小姨和你说什么了，你竟这般维护她？”

宁云君思绪不由得走远，那时她还在尚食局，按照宫规，准宫女亲眷每三个月探望一次。

“每到那日，我总会躲在菜园里。可宫女们日常闲聊时，偶尔会提到，她家母亲带了什么，她家阿姊送了什么。我每每听了，羡慕又嫉妒，暗自祷告上苍，若有家人能来看望我，哪怕只看一眼，死了也甘愿。”

“这是你第一次和我说这些。”

“我告诉你，不是为了博取你的同情，你要知道，你轻易放弃的，是别人渴望拥有的。”

顾临渊沉默良久，喉结微微滚动，勉强扯出一个笑：“好，我知道了。”

“你真的知道吗？”

宁云君直视他的眼睛，没给他留半点退缩的余地。

“去世的与活着的，谁更重要？”

“公允正义与自身利益相冲突，你会怎么选？”

“还有，清醒的沉沦与迷惘的省悟，你会怎么选？”

“顾临渊，你真的明白自己的心吗？”

顾临渊彻底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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