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宫影吞人案（九）
应贵妃又梦见了垂花宫。
她和表哥玩闹，母妃就在不远处宠溺地看着，忽然一阵雷声响起，手拿长刀的禁军冲了进来，她惊恐转身，母妃倒在地上，泪水混着鲜血淌过鞋底。
她挣扎，尖叫，怒吼，却无人搭理，泣不成声，动弹不得。
终于能动了，她立刻抬脚，却发现地砖换了个颜色，猛地转头，一只盖碗迎面砸过来，怒斥她蛇蝎妇人。
“朕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可你竟然要朕的命！”
“我没有……我没有！”
她猛地惊醒，满头的汗珠，喘了好一阵，等眼前终于清明了，才意识到房间里很暗，她擦了下汗，清了清嗓子，慵懒开口：“嘉妫，本宫渴了。”
没有人应。
“嘉妫呢？这死妮子又跑去哪儿偷懒了？小悦？竹吟？你们人呢？”
应贵妃满怀怒气地从床上起来，掀开帘子，突然发出一声尖叫。
“啊！是谁！”
不远处的紫檀圈椅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应贵妃掏出枕边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哆哆嗦嗦护在身前。
“我警告你，这里是永和宫，你若敢对本宫无礼，十条小命都不够你丢的！趁禁卫还没发现，你快走吧，本宫权当没看见！”
那人从暗处慢慢走了出来。
烛火映上他的脸。应贵妃看清了来人，攥着匕首的手一松，刀掉在地上。她整个人软下来，拍着胸口，声音里带着三分娇嗔七分埋怨：“陛下，你可吓死臣妾了，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禀一声？大半夜的，臣妾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贼人闯进来了。”
她赤足踩上地砖，扭着腰迎上去，皇帝没有躲，任她挽着胳膊，她松了口气，眼睛里带着笑。
“陛下，臣妾方才做了个梦，梦见小时候了。”她顺势坐在皇帝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轻声软语，“梦见在垂花宫，臣妾跟表哥在廊下玩，母妃坐在旁边看着。臣妾就想，将来要是有了孩子，咱们也要像母妃那样疼他们，好不好？”
她说完，等着皇帝接话。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条珍珠海贝项链在月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你真的想怀朕的孩子？”
应贵妃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续上：“陛下说的什么话，臣妾当然想。生一个皇子像陛下，一个公主像臣妾，好不好？”
“然后呢，把你母妃送你的项链给公主？”
应贵妃的手无意识地捂住胸口的项链，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伸手去扯皇帝的袖子。
“公主自然是金枝玉贵的。不说臣妾，届时陛下也会将全天下最好的东西搜罗来给她当嫁妆，对不对？”
“可朕觉得你身上的这条项链就极好，有多少女子因生育身材走样，或者丧命产子之时，有了这个项链，我们女儿完全不同担心这些……”他忽然顿了下，嘲讽道，“哦，有没有女儿，还要两说……”
应贵妃有些不高兴的嘟起嘴打断他的话，“陛下今晚怎么尽说些怪话，可是臣妾永和宫的人不懂事，怠慢了陛下？赶明儿，臣妾一定要好好教训那帮丫头。”
皇帝嘴角动了动，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嘉妫已经下了大狱。”
应贵妃的手停在半空。
“下狱？”她愣了一瞬，随即又笑，“陛下说笑了，她一个小丫头，能犯什么事？”
“她害人。汤里下毒，菜里下毒，毒死了三个试膳的宫女。被识破后还想跑，被人抓住了。”
应贵妃脸上的笑终于撑不住了，她松开皇帝的袖子，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微微发白。
“陛下，嘉妫从小跟着臣妾，最是老实本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臣妾求陛下开恩，让臣妾见她一面，问问清楚。”
皇帝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陛下！”她跪下请求，膝盖弯到一半，被皇帝伸手托住了胳膊。
“朕早就知道了。”
应贵妃的膝盖僵在半空。
“你来景朝第二年，朕就知道了。”皇帝的声音很轻，“朕一直在等，等你自己来跟朕说，可你没有。你宁可让嘉妫替你去死，也不肯跟朕说一句话。”
应贵妃站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一点点褪干净。她看着皇帝，忽然笑了，那笑很轻，也很冷。
“陛下说什么呢，臣妾听不明白。”
皇帝看着她，没有揭穿，只是伸手，指尖碰到她胸前那链子，轻轻一拉，项链断了，中间最大的那枚珍珠落在他掌心里。他低头一看，是中空的，里面是一小撮暗褐色的东西。
“这是什么，需要请太医来看看吗？顺便诊断下，为何你这么多年，一直怀不上孩子？”
应贵妃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朕是真的喜欢你。”皇帝把珍珠握在手里，声音低下去，“朕尊重你，疼爱你，不忍拆穿你。朕总想着，有一天，你能看到朕的真心。可你脖子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摘下来过。”
“印月，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不能放下一切，好好地爱一场？”
应贵妃的眼泪涌出来，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跪下去，抓着皇帝的衣摆，哭得花枝乱颤。
“臣妾，真的不知道哇。”
“嘉妫是你的人，她与你情同姐妹。安南贵族受罚才用逍遥散，你父王将它与你一起送了过来。朕知其危害，将其列为禁药，无人能拿到。除了安南的人，朕想不到谁还有。”
应贵妃咬着牙，仍在坚持：“陛下，臣妾真的不知道嘉妫做了什么。您要是不信，臣妾愿以死明志！”
她从地上捡起匕首，攥在手里，刀尖对准自己的脖子。
皇帝看着她，没有动，他偏过头，看向窗外，月光洒进来，照着他侧脸上一条细细的纹路，他的声音哑了。
“够了，印月。”
“你每次都是这一套。哭，闹，寻死。朕信了你好几次。但朕这次，是真的累了。”
应贵妃攥着匕首的手开始抖，她看着皇帝那双没有光的眼睛，忽然觉得手里的刀沉得提不动。
她咬着唇，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然后她猛地举起匕首，朝自己脖子划了下去。
皇帝冲上前，接住她坠落的身子，用手按住她的伤口。
“印月！你撑住！太医！传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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