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宫影吞人案（四）

宁云君赶到的时候，顾临渊正站在亭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只香囊。

“你看。”

她顺手接过，仔细辨认了很久。

“没错，这是阿蘅做的，难道，他就是她的未婚夫？怎么进宫做了太监？”

顾临渊也不知道，他示意地上的砖缝。

“这里有些奇怪。”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石砖的缝隙里嵌着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是被什么重物反复碾压过。

她蹲下来，用手指抠了抠，石砖松动了。

一道暗门顿时出现在眼帘。

暗道一直往下延伸，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顾临渊点燃火折子，往下一扔，只见火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此事非同小可，速速禀报冯公。你们几个与我下去瞧一瞧。”

“我也要。”

顾临渊皱眉：“下面情况不明，你不能下去，等我确认过后，再说。”不等宁云君回答，他已带着几个禁卫下了暗道。

底下是一间密室。

不大，四壁用青砖砌成，墙角堆着几只旧缸。

散发出一股酸腐味。

顾临渊几个谨慎的往里走，忽然顾十一发出一声惊呼。

“大人，快来看！”

顾临渊连忙过去，看清缸里的东西后，倒吸一口凉气。

宁云君站在亭子里，看着那黑洞洞的暗道，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攥着手里的香囊，指尖在上面来回摩挲，忍不住咬着指甲，来回的走来走去。

忽然，不远处传来几声尖叫。

几个宫女太监跌跌撞撞地冲过来，脸色煞白，嘴里嚷着有鬼。

宁云君快步过去，只见光秃秃的宫墙上，有几道人影一闪而过。

她来不及细想，身后亭子里有了动静。

顾临渊从暗道里出来，身后跟着顾十一和几个禁卫。

“下面怎么样，有什么发现？”

无人回应。

顾十一的手还在抖，扶着栏杆喘了好几口气。另一个禁卫靠在柱子上，脸色发青，像是随时要吐出来。顾临渊走在最后，脚步很慢，低着头，像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顾临渊，你说话。”

顾临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抿住了。

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怕，又像是心疼，混在一起，压得他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下面有几口缸。”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缸里呢？”

顾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湖面。阳光照在水上，白晃晃的一片，他像是要从那一片光里找点什么来撑住自己。

“缸里有人。”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一字一顿，“穿的是尚食的官服。死了很久了。”

宁云君的手松了，香囊掉在地上，她没去捡。

“什么……什么意思？”

顾临渊没有再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神沉沉的，像在说一件他知道她一定会明白，却又不忍心让她明白的事。

宁云君走下暗道的时候，腿是软的。

顾临渊伸手扶她，她推开了。

暗道的石阶又窄又滑，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只能照到前面几步远。

越往下走，那股酸腐味越重，混着一股说不清的陈年霉气。

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墙角并排摆着五口缸，缸口都盖着木板，其中有一个已经被打开了。

缸里蜷着一具尸骨，衣裳烂了大半，可那几片残布的靛蓝色她认得，那是尚食的官服，领口绣着一圈缠枝莲，是宫里尚食局独一份的样式。

她蹲下去，手伸进缸里，指尖碰到冰凉的骨头，那骨头很小，细细的，是女子的手骨。她曾经用这双手切过多少菜，揉过多少面，做过多少的美味珍馐。

宁云君看了很久，久到顾临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的手开始抖，从指尖到手腕，一路抖上去，抖得她整个胳膊都在打颤。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被什么东西卡住的气音。

胃里一阵翻涌，她猛地转过身，扶住墙壁干呕了两声，什么也吐不出来。膝盖一软，她顺着墙根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住自己的肩膀。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肉里，她却感觉不到疼。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为什么？”她反复质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顾临渊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她肩上，然后把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握住。

慢慢从背后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搁在她肩窝，胸膛贴着她的背，手臂环过去，收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她在抖，那种细微的，压不住的颤，像风里快要灭的烛火。

“不怕，我在。”

他想说有很多，比如当初收殓你的是我，我还去找过你，比如幸好上天有眼，再比如这次我们一起查出真凶，但最后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顾临渊低下头，把脸埋在她发间，闭上眼，再也没有说话，他知道一个怀抱撑不住她两世的委屈，可他只有这个。

十指相扣，掌心贴掌心，把仅有的温度全渡给她。

暗室里火把噼啪作响，他抱着她，很久很久，久到她的颤抖慢慢平下去，久到她的呼吸慢慢匀回来。

宁云君恢复好情绪后，让顾临渊打开其余的几个缸。

里面全是黑褐色的汁水泡着萝卜条、黄瓜段、嫩姜片，腌得透透的，散发着一股咸酸的味道。

宁云君伸手捞了一根，酱菜在她掌心里躺着，汁水从指缝往下滴。

她咬了一口。

咸，酸，然后是一股极淡的甜。

那甜从舌根漫上来，像是很久以前就藏在那里的东西，被人忘了，忽然又翻了出来。

她看见了，自己在腌菜。

有人来找自己。

她嫣然一笑，抱着自己撒娇。

“妹妹，我都安排好啦，等你出宫后，我们便回家去，到时候开个小饭馆，对了，你姐夫也说了，他会去家乡当县令，有他罩着我们，我们就不怕啦！”

“好呀，阿蘅也说了，她和她的夫君也要回老家，到时候我们几个好好过日子，再也不分开了，好不好，阿姐？”

她嗯嗯点头：“也把养母接过去吧，虞叔等养母这么多年了，有情人是时候终成眷属了。”

“好哇，崔夫人将你抚养长大，视你如亲儿，我们也该好好照顾她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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