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尸体睁眼案（十三）
永和宫在紫禁城东面，靠近东六宫的南端。
宫门朝南，进门是前殿，东西各有配殿三间，再往北是后殿，应贵妃便住在后殿。
后殿之后还有一方小花园，贵妃最喜欢在这里纳凉发呆。
原本永和宫中应该住着三位小主，但皇帝宠爱贵妃，准她独居一宫。
宫墙外是一条长巷，往西走半盏茶的工夫便是尚食局。尚食局在西华门内，与六局一司同处一片院落，院中常年飘着烟火气，御膳房的大灶日夜不熄。
永和宫最近松快了许多。
从前应贵妃胃口不好，阴沉不定，宫女们端茶递水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连走路都不敢出声。
如今宁云君来了小厨房，每日变着花样做菜，应贵妃吃得舒坦，脸上有了笑模样，底下人也敢喘口气了。
午后，小厨房里热气蒸腾。
宁云君穿一件素蓝窄袖短袄，腰间系着白布围裙，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利落。
她正低头切笋，刀法极快，笋片薄如纸，码在青瓷盘里齐齐整整。灶上炖着一锅鹌鹑汤，汤色清亮，她舀了一勺尝过，又捏一小撮盐撒进去，顺手将灶边的火拨小了些。
阿七站在门边，一脸的不耐。
她今日穿了女装。月白窄袖衫，藕荷色比甲，头发梳成一根辫子垂在脑后。
可她站着的时候，嘴里叼了根草，斜靠着门框，一条腿微微曲着，怎么看都不像个女子。
“站好。”宁云君头也不回地说。
阿七身体微微一僵，不情不愿地站直了。
“嘴里的东西拿下来。”
阿七立刻遵从，习惯性地摸上腰间，顿时想起，皇宫里不让带剑。
一开始，宁云君不想让阿七跟来。
皇城凶险，不适合阿七这样心思单纯之人。可阿七在她醒后，一直守在身边，无论她去哪里。
直到那日，得知宁云君要进宫，二话不说便要跟着。
“你放心，我只是去几日，很快就能回来。”
阿七摇头：“我要去。”
“你是不是怕我遇到危险？皇城里很安全的。再说我是给贵妃做饭，不好多带人的。”
阿七沉默了一瞬：“那日要是我跟着，你就不会被温笑客掳走。”
“这不关你的事。”
阿七很执着：“总之，我要去。”
“你怎么去？我和贵妃说带个护卫，她会怎么想？这不是儿戏。”
阿七目光闪了闪，捏着衣角：“我可以穿女人的衣服。”
想到这里，宁云君停下手里的活儿，抬头看了阿七一眼，走到她身边，低声开口：“我一直想问，之前我让你穿裙子，你都抗拒，这次怎么这么快就接受了？”
阿七低着头，不言语。
“是不是和张衡有关？”
宁云君难得见阿七扭捏，不免好奇，继续问道：“你和他怎么了？那天他还问我怎么讨好你，你们……”
“没，没什么的，我，我去看火！”阿七红着脸，赶紧躲开。
宁云君正要叫她，门外来人了，是南葑。
“宁娘子好。”她行礼，宁云君回礼。南葑轻声说：“我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
在她们说话的工夫，门外又来了个小太监。
“敢问，宁娘子在吗？”
阿七见宁云君与南葑正聊得火热，便替她回答：“你有什么事？”
小太监恭敬地奉上一只漆盒：“这是顾大人让小的送来的。”
“哦，交给我吧。”阿七面无表情地接过。
那边，南葑帮完忙后转身欲走，宁云君赶紧去送，南葑却轻声道：“不必，后宫我比你熟，留步即可。”
宁云君忽然想起自己现在的身份，可是初次入宫的，人生地不熟的小厨娘啊。
她笑了笑：“好，慢走。”
南葑点头，脚刚踏出门槛，不由得转头回望，眼圈渐渐红了。
等南葑走后，阿七才将漆盒拿出来：“是顾临渊托人送来的。”
宁云君看了一眼那只盒子，擦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没有接，只说：“先放着吧。”
“你们怎么了？”
宁云君没答。
自从进宫后，顾临渊每隔一日都会托人来送东西。
一包茶叶，暄软的枕头，甚至有时只是几颗红豆。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宁云君每次看到，都会脸红。
偶尔，顾临渊会借着由头来找她，宁云君却拒绝见面，顾临渊也不恼，只是笑着放下手里的东西，便离开。
此时阿七已将盒子打开，里面是几盒治疗烫伤的药。
“咦？他怎么知道你受伤了？”
宁云君摸着手背上被热油溅出的红痕，嘴角忍不住上扬。
窗外，永和宫的小花园里，应贵妃正坐在藤椅上纳凉。
夕阳斜照，花影摇曳，宫墙之外的长巷传来远处尚食局隐隐的烟火气，混着宁云君小厨房里的饭菜香，一同飘散在紫禁城东的暮色之中。
不多久，皇帝来了，他们一起吃完饭后，准备去御花园消消食。
月色极好。
太液池上银光粼粼，两人沿着池边缓步而行。
“听说湖心亭的花儿开得正好，陛下，不如去看看？”
皇帝挽着贵妃的细腰，点头。
就在马上要到湖心亭的时候，应贵妃忽然指着远处宫墙，说那里好像站着一个人。
皇帝抬头看去。月光照见那面墙，墙上爬满了藤萝，花开得密密匝匝，白的粉的缀在枝叶间。
风一吹，花影摇曳，竟像是有人在墙面上走动。
“陛下可瞧见了？”应贵妃攥紧了他的袖子。
皇帝眯了眯眼，示意身后的人去看。
太监去了半晌，回来禀报：“回陛下，墙下无人，想是花影晃的。”
应贵妃没再说话，只将宫灯往那面墙的方向照了照，灯影一晃，墙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次日清早，修缮宫墙的匠人在那片墙下挖出一具尸骨。
尸骨蜷在墙根下，被泥土和碎砖掩埋，只剩一副骨架和几片残破的衣料。
消息报到皇帝面前时，他正陪着应贵妃用早膳。
应贵妃舀了一勺粥，慢条斯理道：“昨日不是说花影晃的？怎么今日就挖出人来了？陛下，臣妾好怕啊。”
皇帝握紧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怕什么，有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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