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字灵微笑案（九）

“有话好好说，舞刀动枪的，影响不好。”

“有什么不好？”顾临渊剑尖纹丝不动，“能比得了温首辅高坐堂上，任凭门客笔伐朝纲，指摘天下？温大人如此这般行事，怕不是要效仿古人清君侧吧？”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宁文君问道。

顾临渊将铜钱递到宁云君面前，手指轻轻一拨，将铜钱翻了个面。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南字。

“南山书社，温首辅门客中有人开了这个书社，以此铜钱为证，歌颂温相，讽刺朝廷，甚至挑起两国争端。”

他顿了顿，剑尖微微下压。

“更为有趣的是，死的这几个人，陈默，顾问与，还有前几个死者，全是这书社的成员。”

“温首辅，难道你不该给个解释吗？”

温笑客冷笑：“解释什么？”

“你这宅子养的这些门客，真的是来做学问的吗？”

温笑客沉默着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的一层抽出一本书，随手扔在书桌上。

书名为《景朝积弊书》。

顾临渊掀开，低头扫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

他立刻拿起来，不敢相信的翻了好几页，越翻越快，越翻越沉。

最后他将册子重重摔在桌上，发出闷响。

“这是南山书社出的书。”

“没错，”温笑客端起茶盏，徐徐吹开浮叶：“五年前开社，到现在已经印了四十八本书，流传各州府县，我这里都有存档。”

“你果然知道。”顾临渊的声音压得极低。

宁云君怔住。

这些抨击朝廷的书，怎能流传在市面上，温笑客这便承认了？

顾临渊冷笑出声，剑尖往下一划，在茶案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温笑客，你纵容门客著书谤朝，挑起两国争端，这不是叛国，又是什么？”

温笑客不慌不忙地将茶盏放下，抬眸看他，唇边挂着温润的笑，语气却刀刀见血。

“叛国？顾公子说笑了。”他轻轻掸了掸袖口，“若论叛国，谁能比得了北元先太子遗孤啊，披着我景朝的缁衣，血液里流淌着北元人的血，顾临渊，你站在我面前说忠义二字的时候，难道不觉得可笑吗？”

顾临渊的剑尖微微顿了下，指节攥得发白。

温笑客转过头，像是方才那番话只是随口一提而已，他重新斟了一杯茶，推到宁云君面前，语气温煦得像春日里的风：“来，喝茶，茶凉了伤胃。”

宁云君没有接。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温笑客方才那番话，究竟是为了故意激怒顾临渊，还是字字真心，发自肺腑？

如果这些谤书是他默许的，那他是为了打入北元内部才布的局，还是……他本来就想借着这股民怨顺水推舟？

她抬眼看向温笑客，他正低头饮茶，姿态从容不迫，看不出半分破绽。

她又看向顾临渊，他握着剑的手还在颤抖着，目光死死锁在温笑客身上，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老虎。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

温笑客忽然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在笑，极轻，极淡，如雪落水面，转瞬即逝。

顾临渊几乎是同时捕捉到了那个细微的弧度，他猛地回头看向窗外。

院墙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顾十一的声音穿过长廊，带着仓皇：“主子！刺客被劫走了！有人在东角楼放了烟……你们……主子小心，唔……”

随即又传来一阵打斗声，直到声音消散，温笑客才慢悠悠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神色。

顾临渊赶紧打开门，顾十一等人已被官兵押在地上。

“温笑客，你这是做什么？”

温笑客将杯中残茶缓缓泼在地上：“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一个北元人在景朝境内畅通无阻？你也太觉得我们好欺负了。”

顾临渊被官兵押走，回头看了宁云君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可更多的，是质问。

到了这个地步，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

门慢慢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温笑客重新坐回茶案前，抬手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换掉，又斟了一杯热的，轻轻推过去。

“终于，只剩我们了。”

宁云君看着那杯茶，没有伸手。

“顾临渊说的是真吗，你真的投靠了北元？”

温笑客闻言，嘴角轻轻一扯，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

“你真觉得，我这一出戏，演的很真？”

宁云军没有回答，只是直直地望着他。

温笑客举起双手，做了一个投降的姿态，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哄：“好好好，我交代，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景朝，你这可放心了吧？”

“你故意放刺客走，可以理解成投诚，可又为何暴露顾临渊的身份？你这是演给谁看？”

温笑客敛了笑意，目光清正，没有半分闪躲：“你只需知道，我是景朝人，不会做有损景朝的事便好，其余的，不用管。”

他端坐在椅子上，姿态舒展，面上温润如常，仿佛方才押走一个缁衣捕头，放走一批刺客，纵容门客著书谤朝，都只是他随手拨弄的一盘棋。

宁云君安静地看了他许久，忽然问。

“那么我呢？”

温笑客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我在你棋局上，又是什么位置？”

廊外的风卷过窗纸，发出细细簌簌的响声。

温笑客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杯中沉沉浮浮的茶叶，像是那里面藏着他还没有想好的答案。

诸葛晨明生等那些刺客彻底逃走后，才不紧不慢挥手，让捕快们做做样子追出去。

在经过监牢时，正巧看到顾临渊被押解入狱。

“老大，言九有事要找您，是关于尸检的。”

王木兮气喘吁吁来找他，可他却一点也不着急。

“有什么事，等我从宫里回来再说。”诸葛晨明着急往外皇宫而去。

御书房里，皇帝心头一团火烧得正旺。

在听到北元先太子遗孤这几个字时，他拍案怒道：“北元人？朕的缁衣捕头里，居然藏着北元人！你们六扇门招人之前，连祖宗八代都不查的吗？”

“来人，给朕严加审问！朕倒要看看，他潜伏在朕的眼皮底下想做些什么！”

诸葛晨明赶紧开口，并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里：“陛下！臣在顾临渊身上搜到了这个。”

皇帝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那是枚玉佩，却只有半块儿。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下旨召见顾临渊。

内廷暖阁不大，陈设简单，一扇屏风隔开内外。

皇帝坐在屏风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半块玉佩。

顾临渊被带进来时，铁链已经卸了，他站在暖阁正中，隔着那扇薄薄的屏风，只看到一道模糊的人影。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里没了方才的暴怒，倒像是一个小猫在小心翼翼伸出爪子：“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顾临渊猛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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